湖边的日子

这是08年去尼泊尔飞伞回来在磨房发的帖子,正巧 @msmege 在说我脑子里飞伞的事儿,翻出来改改贴这,当然也是烂尾。有点小清新请随便延边。另外本来贴的是磨房的天外飞仙,滑翔伞的论坛,假设读者都是飞行员,就没有怎么给背景资料。

去过的地方不少。每一次,回来就回来了,自自然然地过着以前的日子。好像总是要等到好长一段时间以后,旅途的点滴才会浮现在脑海,回忆起这样那样的小事情,这种那种的际遇,朋友说,他最害怕的地狱,就是让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自己的回忆,从来也不明白。对我,只要还记得路上的风景,回忆就可以称之为快乐。

第一次,回到过去的生活,感觉却像是被从自己生长的土地活生生地拔出来一般,藏传佛教说,世俗认为的快乐经常不过是解除了痛苦而已,我能不能同理证明,痛苦就是快乐的突然消失?两个人去,两个人回来,然后就变成一个人了,要从六十天的记忆把那个人剔除出去,残忍,但也是唯一能够让自己存活下去的方法。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回忆起在湖边的日子。

从小小孩开始,就想要周游世界,这里住几个月那里住半年,在博卡拉不知道哪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做到了,至少说可以做到了。而且阴差阳错地住进了彼得潘的国度,我自己的国度。

Lakeside大概只有四种人,飞行员,hiker, 什么都不做的嬉皮士和开店或居住的原著民。至于跟着旅行团来的中国韩国日本人,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这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子,被飞行员占据了大概四分之一,从 Frontier 到 Blue Sky 到再稍稍往后过去的几间 guest house, 住的基本上都是飞行员。我们就住在Blue Sky 俱乐部的楼上,每天三点过后就没有热水,但是还是舍不得这个中心的位置,舍不得每天在楼下的喧闹,在同一个房间住了两个月。

每天的开始是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看从窗帘透过来的阳光,没有就继续翻身沉沉睡去,有就迫不及待地翻身起来。

上周终于见到了骆驼夫妇和他们的房车,两人像是古代的游牧民族,一圈一圈地在这大地徜徉。也听到风飚说许多西方人总会到一个地方找个工作,住上一年,再拔营继续往前。这些人的心,一定安稳而自给,还是说外界越是动荡,内核越是牢靠?不解。年轻的时候旅行,和到了一定年纪好像并不一样。在没有完全成长的时候,呼吸的空气,喝下的水和见到的人,会融进身体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自己好像不时就成为了像鱼也像鹰也像是山和水的存在。

有着雪山的国度一定是形而上的。如此美丽神秘而宏大,神喻般的东西每天横在面前,遮不住逃不掉,每每提醒着你,生命有可能更加高远。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居然在生命中有那样的两个月,每天都看着喜马拉雅。只要我的心里面,住进了喜马拉雅的一颗小小冰粒,生命可能也会折射出稍稍绚烂一些的光芒吧?希望。

早上还是很冷,但是阳光已经开始照进对面的一列小店,坐在阳光下,总是带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着,许久许久都盘桓在同样的一段。因为要打太多的招呼,开太多的玩笑,发太久的呆,等着小店用半个小时准备早餐,也变成了生活的常态。总是开玩笑抱怨,但也从来不会真地跑进去催谁。

等的时候一班大男生就开始踢毽球,不知道他们怎么总是拿沙包当毽子踢, 基本上我的水平和七八岁的小孩子差不多,却总是混在其中,像是被一群大哥哥领着玩儿的小妹妹。在路中间踢,一边还要提醒躲避来往的各种物事,嘴边就不时叨念着,car, bike, bus…

大家也都穷,不管瑞士法国美国加拿大人,也不管实际是贫是富,反正是长期呆着的,预算总是挂在嘴边。的确,除了一些年资比较老的可以带飞双人伞,有些人有带薪年假,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很多是辞了工作或者不做固定工作的。有个可爱的法国小伙子,无论说什么都像在调情,总笑他。他绝对不打长工,超级市场搬货,什么什么的,赚够了钱就跑了。一群飞行员谈起来,也是总在想有什么工作能够只做几个月然后能赚一年的钱,听回来的就包括去伊拉克做劳工,去海上钻井平台什么什么的。。。最神秘的是也认识海海姐姐的韩国人Mr. O,整天在亚洲东欧什么的地方飞伞,每次问他做什么的,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有趣得紧。

其实这样的人,就算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也都是少数,在自己的朋友圈里面也总是另类,见到了,总免不了惺惺相惜一番。为了自由总得放弃太多东西。小时候总是讲,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是和全社会为敌。长大了知道没有这么夸张,只不过就从此属于社会的极少数,罕见领路的也少见同路,没有路书也没有地图,走得稍稍孤单一点而已。钱并不是难题,赚到足够自己生活和有一点点乐趣的钱,对任何有一点点智慧和肯做一点点努力的人,其实并不是太大的挑战。难的,是如何忍受那种孤单和不确定。人生本来就足够迷茫了,但是一般的路总有几个坐标点,工作,升职加薪,结婚生子,房子车子。没有这些坐标点的生活,迷茫并不是简单地加倍。当然,好像也有很多人是完成了所有的坐标才迷茫,否则也不会有中年危机这个词了。

不过虽然穷,也不见他们怎么省钱,二十人民币一瓶的啤酒也总是点的。可能在国内习惯了超级便宜的啤酒,所以在那里两个月居然也没有喝几支。倒是二锅头比起来便宜,就在那里学会了,大年三十喝醉了,亲了不少人,朋友笑,没有见过中国女生喝得那么醉的。二锅头真好,没有宿醉。

然后就是上山,起飞场七百米,不比水底低,在那里的好朋友,加拿大的阳光男孩Ben 每天就背着他的 Yeti 爬一两个小时的山路上去。第一天的士开到 Blue Sky 门口的时候,就坐着三个大男生,从来不善于记面孔,但就记得在灿烂阳光下有一个金发男生,一直到临走,他才说,嘿,从你一下的士我就看见你了。旅行中交到这样的一个朋友是任何人的幸运。他总是一群人的中心,很乐于告诉任何人任何事。刚来的时候,东西的价钱,去什么地方做什么,都是他教的。自己倒是鼓了一个月的勇气才开始爬山,当然是把伞包托卡车或者的士运上去,并没有想像中难,而且景色宜人,就是路过村子的时候小孩子总会跟着你后面跑,用最高的音量拼命叫着,「Hello~~ Hello~~ HELLO!! 」回答了,或者不回答,后面的那句就是「Candy~~ chocolaté ~~」 没错,是法文发音的,不知道当年是哪个混蛋法国人带的好头。

总是觉得讨厌小孩子是所谓的“政治不正确”,但是除了降落以后帮忙折伞的孩子们之外,真的,还少有几个是讨人喜欢的。特别是飞越野的那些飞行员,总是对小孩子有着说不完的抱怨。在山头熬着的时候拼命在下面叫,居然还丢石头,降落的时候站在你的伞上,等等等等。大人也很奇怪,在山上的村民,总喜欢乱指路,其实山上的每一条路都通向起飞场,只是远近而已。也有一条标好的路,大石头上隔着一百几十米就有一个可爱的小小红色箭头,写着Sagrankort 起飞场,还会告诉你冷饮小店还有二十分钟之类的,不过走了两次闷了,总乱去找新路。。。最离谱的一次是一个人说我们走错了,叫我们掉头往回走,没听他的,三十秒后转个弯就到了sunrise 起飞场,不是同伴拉着,绝对回头去打人。。。

但是尼泊尔人也真的很可爱,不论是装着可怜的乞儿一本正经地警察还是老爷爷老奶奶,只要你朝他微笑,一定会送回你一个大大的灿烂微笑。当你又爱又恨一个地方的时候,才真正地牵连着吧。

不爬山的,就坐卡车或者的士,三家俱乐部每天各有三趟车上山,双人伞优先,挤不上或者是不想坐的就拼的士上去,价格都差不多30人民币。山路上就可以看见雪山。虽然有三个起飞场,绝大部分飞行员还是从Blue sky的起飞场起飞,人多,起飞场也大。因为是气流风,所以总要看着两边的风桶,一样了才能出去。只有各个俱乐部教学或者飞双人伞的时候才会用自己的起飞场。

幸福的时候总是不够珍惜,每天就只飞一趟,总要等着气流最好的时候。起飞场的小店卖水、咖啡和奶茶,三四块就有一杯温暖。看店的是个可爱的藏人,店里挂着几样玩具,poe 和空竹,等风的时候居然吧这两样东西玩得有模有样的了。Poe 说穿了就是一条线穿着网球,一共两个。本身就是很好的老师,耍错了打得你生疼,青一块紫一块的。旁边的人看不下去,就总有人来教教你。两三天就虎虎生风,把Ben气得要死。“You are becoming too good too soon…” 还想,有一天没饭吃了,总可以去什么酒吧玩那个的。。。

House thermal 总有十几二十把伞在转,还有好些鹰。鹰是很好的气流探测仪,每天总等着鹰出去了之后才出去,偶尔也见到他们拍翅膀,就会大声叫作弊。和水底山的气流比起来,博卡拉的绝对是傻瓜。基本每天都可以飞,气流弱的天气大家就都呆在house thermal 玩旋转木马。盘高了,给自己时间休息,慢慢滑出圈子到东边,看着眩目的鱼尾峰和安纳普纳山系。低了,再转上来。真正的挑战是越野。自己的降落不过关,不敢到处走,还是请朋友带了一次双人伞,然后更不敢自己去了。

博卡拉的经典路线是去green wall。从去,就听到了无数人说怎么走,一直过了一个月才听明白。很有趣的一点是看到Ben的尝试,他比我们早去一个星期,晚走半个月。刚刚去,就听他说了这条线路,那时侯他还说觉得这条线路是不可能的,过了几天就听到他乐呵呵地说他到了,再问发现他误去了中间的一个小山坡,然后就看到他每天风尘仆仆地坐一两个小时的当地大巴回来,说,今天又落河谷的哪里哪里了。一直到一个月后,比赛的那天,他终于去了green wall再回来。再不久在那里被云吸上了四千米高空,居然还有心情照了一张自己眉毛头发全是白皑皑冰粒的圣诞老人相片,加速踩断了,大耳朵做了四十多分钟才下来,大家都很担心,说这么好的越野飞行员被吓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恢复,结果那个家伙过了没几天又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博卡拉的飞行场地已经很成熟了,Sunrise 还印了一张飞行地图,气流、爬到多少米可以走,什么地方有乱流都标得清清楚楚,100人民币一张,听说气流的位置相当准确。比赛的那天听briefing 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俱乐部的本地飞行员已经把这里摸得像自家后院一样。

还是懒,每次飞最多一个半小时就会降下来,然后就是洗澡吃饭。从三四点开始,下面的小店又坐满了飞行员,聊着今天怎么样,不时就有个背着伞包从大街过来的,那就是当天越野以后没有回到降落场的了。

那天在尼泊尔见到可爱的英国大男孩Willion,就是飞macpara高山伞的那个,第一次他乡遇故知,额外高兴。他给了我一把风马旗,教我飞上云底的时候撒出去,说是对风神的祭祀。一直揣在兜里,等到朋友双人伞把我带到了Green wall,云底,两千三。丢出去,就没了影,「后面」,朋友说。仰头,五彩的纸片,像是有自己的生命,簇拥着,飞舞着,哗啦一下越过我们,熙熙攘攘冲上高处,再呼啦一声散开无踪。。。

留下许久无语的两人默默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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