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之书 死城

苒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再见到他。

旅行者是如何决定动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呢?

无论现在身处的地方如何迷人、人们多么亲切,食物怎么美味;总会有那么一刻,旅行者会发现心中有只蝴蝶轻轻展翅,而自己会抬头怔怔地望向远方,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到底是为什么则是旅人们无法回答的问题。是厌倦了眼前的风景?还是害怕再停留下去,牵绊会像藤蔓一般慢慢缠绕上来?告别于旅人,是否就想飞行于鸟儿?不离开的旅人,就不再是旅人了吧?

旅社老板家的小女儿妮娜盘腿坐在桌上,默默看着苒收拾行囊。

「姐姐,那你要去哪里嘛?」这个比她小三四岁的金发女孩,不知何时开始用了姐姐这个称呼。

「门之城。」

「那个地方很无聊的啦,为什么要去嘛?」

苒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单单挑了那个地方。只知道翻看旅者之书的时候,看到关于坎柏切的记载,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城有墙,墙开两门。一面海,为海门;一面平原,称陆门。」中国人对残存城门的情结,是这个另一个世界的天真孩子无法理解的。

「我想去看它的城门啊」。

「城门有什么好看的嘛?」果然,莲嘟起了嘴。

「因为姐姐居住的地方,早就没有了城门啊。」

「那么人们怎么知道到了另外一座城呢?」

苒想了想怎么解释 「高速公路收费站」的概念,无论怎么想难度都太大了,只能勉强敷衍过去:「和这里不一样啦。」

好在妮娜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姐姐,不要走好不好?」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苒也红了眼圈。奇怪,旅行中遇到这么多的人,偏偏就是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孩最是舍不下。是该走的时候了。

「好啦,姐姐要工作,哪像你,有小舟养活。」青梅竹马的妮娜和小舟三年前就结了婚。

小舟是个好猎手,桌上的鲜肉总是不愁的。皮毛剥下来交给妮娜鞣好,做成各色服饰,每月的集市上也总是销售一空的。妮娜还有一个小小菜园,吃不完的瓜豆,就洗干净晒干留到冬天。小两口的日子勤劳而丰足。

「泉……」

妮娜刚开了个头,就被苒的眼神吓得住了嘴。苒知道她接下来的话。那个高大沉默的汉子的炙热眼神,每每让苒绯红了双颊。自从苒来到这个村子,每天晚上顶着清亮的蓝色月亮,泉总在村口的湖边吹埙。低沉而悠扬的埙声,只衬得夜更加的静。

是该走了。

心里却是酸的。

「旅行手册的勘察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工作呢?」妮娜是个聪颖的女孩,无奈生活太单纯,无论苒解释多少遍,硬还是要问的。

「人们会旅行,对不对?想看看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别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妮娜满脸的迷茫,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像是阿吉嬷嬷卖糖的店子啊,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噢。」

妮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吉嬷嬷的铺子像是个百宝柜。这块大陆上所有的糖果她都有的噢。从东边高原的雾森林里的野果果汁做成的棒棒糖,到南边草原香浓的牛奶糖, 还有巧克力糖。对了对了,我们这里的蛾子也会酿蜜的哦。蜂蜜是金黄色的对不对?夜蛾的蜜是月光的银蓝,除了香甜,还有薄荷的清凉,我们就把它叫做月光蜜。蜂蜜和月光蜜是混不到一起的,就算你把它们放在一起使劲使劲搅,到最后都变成好细好细的丝了,还是你是你我是我的。用月光蜜做成月光蜜糖可是阿吉嬷嬷的独门手艺哦。糖果都排在玻璃柜里,每天一放学,我们就去她的铺子前面,都要想好久好久才买的。」

苒想着一群孩子鼻子紧紧地贴在糖果柜上,数着手上不多的披索,想买这种又舍不得另一种的可爱样子,不禁莞尔。

「但我最最喜欢的是苹果之谷的苹果肉桂糖噢。苒姐姐你吃过没有?像琥珀一样,吃起来是冬天阳光的味道。无论我多么伤心,被同学欺负啦。考试没考好啦。把羊弄丢了一只被妈妈责怪啦,只要含上一块,心情马上就变好了噢。好神奇的!」妮娜甩着长长的马尾辫,鞭梢银铃哗啦啦地一阵乱响,像是孩子们晴朗的笑声。

「嗯,我还去过苹果之谷呢。」苒跟妮娜讲述着那个精致的小镇,小镇居民宁静而贴近自然的生活,和她与呼灵在谷中的奇遇。妮娜漂亮的双眼瞪得大大的。「就像是这样啊,想去苹果之谷的人们就会想知道这些啊,就像是想来这里的人,也会想知道原来有一间这样的店子,在哪里,有什么样的糖果啊。这就是『旅者之书』写的东西了哦。」

「但是阿吉嬷嬷现在不在镇里了,小舟说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糖果店也不开了。我们现在买的糖果都是从杂货店买来的,种类也没有那么多了。就好像苹果之谷的糖果,就好久都没有了。」

苒的心中掠过一阵隐隐的不安,是为什么呢?

「所以就要有旅行手册的勘察员,把不再存在的地方去掉,加上新的有趣的地方啊。那就是姐姐的工作了。」

妮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越是长期旅行的人,随身带的东西就越少。几件衣服,几样简单的洗漱用品,旅者之书和勘察员手册,再加上纸笔,就是苒全部的行李了。所以虽然说话间手脚渐慢,但东西还是一样一样归整到了褐色牛皮软袋之中。妮娜也知道劝无可劝,从桌上跳下跑出门去,身后留下一串脆响。

苒提着行李下楼,有六条细长马腿的大象呼灵似乎已经感到主人的气息,甩着长鼻站了起来。「又要辛苦你了。」大象把头埋得低低地,让苒轻轻抚摸着粗糙的象肤。银铃声又一路奔来,妮娜塞了一个小包裹在苒的怀里,又张开双臂搂着呼灵的头,抹着眼泪跑开。

这么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吧?苒骑在呼灵背上慢慢离开的时候,这么想着。打开包裹,是刚才妮娜提到的各色糖果,苒挑了一颗让甜味在嘴里慢慢划开,想着等到妮娜看到房间桌上的那瓶苹果肉桂糖的时候,也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的心情吧。

2

「不要去,那是个死城。」

苒在提到自己想去门之城的时候,被这么警告过。这个可怕的名字的来由,却是怎么问也没有回答的。但在路上时日已久的旅行者,大多都会发展出第六感来,能在无数的目的地之中挑选出现在的自己「需要」去的那个。这个选择过程无法解释,更像是冥冥中早有根细线牵引。而苒知道,现在绕在自己身上的绳子,另一端就是门之城。

旅者之书记述着,门之城的海门是两位山一般高,携着手的海之女神;陆门则是两名举着长剑的巨人武士。当远航的海船看到女神婀娜的轮廓,当远行的商队看到交叉的巨剑,就可以放下心来,知道能以货易币,再用来购买醇酒美食,有地方舒服歇脚。

所以当风夹杂着湿气和海洋咸味吹来的时候,苒不禁坐直了身子远眺,果然,远方有似乎有两座并肩的小山,应该就是城门的武士了。苒难得埋怨呼灵的脚步缓慢起来。再往前走走,应该就能看清楚它们的轮廓了吧?

越走越近,轮廓却并没有随距离的缩短而清晰起来,最后出现在面前的,是经历了成百上千年的风吹雨打,雕像的轮廓全被抹掉后剩下的巨柱而已。从巨柱的规模看,当年的雕像一定极为壮观,苒叹了一口气,旅途中的失望总是难免,天也快黑了,该找个地方住下。

把呼灵唤回《旅者之书》,苒徒步进城。但是城里却完全不是想象中的热闹熙攘,也许是休息日的原因,每扇门都紧紧闭着,整个城里寂静无声,苒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一直走到天黑,也没有找到旅社,正当苒灰心丧气的时候,听到了远远的音乐和欢笑声,寻声找过去,街道的尽头有个小小的酒馆,推开美国西部篇似的齐腰半门,里面是个巨大的回字型吧台,墙边放着一溜小圆桌。苒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点了写在黑板上的每日特餐。浓浓的洋葱汤端上来,把芝士烤面包掰成小块丢进焦糖色的汤中,喝上一口,有层次的味道合着洋葱的浓郁香甜,加上烤面包吸饱汤汁后的绵润口感和芝士的奶香,顿时,看到城门那一刻的失望和在暮色渐浓的空城中找住处的慌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口接着一口,都是味蕾和鼻腔传递来的温暖和满足。

突然从苒身后传来高昂神气的小号声,伴着利落的鼓点节奏,人群突然兴奋起来一翻熙攘,分开让出一席地方,从一扇苒刚才没有注意到的暗门鱼贯走出了五个盛装男子,身穿神似西班牙斗牛士的绣满花纹的深绿色制服,长袖和裤脚处密密麻麻钉着一排又一排的银扣银链,极其神气,打头的就是鼓着腮帮子的小号手,接着鼓手,小提琴手,和两个吉他手。苒的视线无意间投在其中一个吉他手的脸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苒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再见到他。

而这甚至不是在同一个世界,肤色不同了,发型服饰更不一样,但这分明就是苒那亲爱的朋友,在少不经事的时候苒曾经开玩笑说就算他烧成灰自己也能把他认出来的朋友。他曾是苒大学学长,毕业后住的地方也相近,周末大家每每聚在学长家做菜玩笑,那个50平米的小小公寓,曾是苒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中比自己住的地方更像家的存在。而那个雨后的下午接到朋友电话告知学长意外的时候,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孤儿。在火葬场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苒反反复复在心理告诉自己,这不是学长,躺在这里面容浮肿惨白的人,绝对不是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人。我说过他烧成了灰我也会认得的,我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所以他绝对绝对不是我的生命中那个比亲人更亲的人。此后不少人说苒无情,在感情如此好的朋友葬礼上居然紧紧抿着嘴唇,没有掉下一滴眼泪。苒也从此和大学的朋友们开始慢慢疏远,因为她实在不想解释,更不想听到别人的劝说,她甚至觉得,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这一点,学长就还有可能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

而眼前这个肤色黝黑的快乐男子,不正是学长吗?就算把他烧成了灰,苒还是认得的。那圆圆的轮廓,稍稍上挑的浓眉,闪亮的双眼,和开怀大笑时的那一丝调皮,明明就是那个苒在睡梦中都会时时记起的面容。现在他抱着吉他再和乐队成员一起唱着一首小调,轮流调笑着酒馆中的客人,旋律是固定的,他随性唱出一句歌词,其它队员就不断重复,唱到戴帽子的人要请喝酒啊,戴帽子的客人忙忙把帽子摘下;唱到某人家生了一个娃顶呱呱啊,那人就乐得合不拢嘴巴;唱到某人的女儿美又美啊,那人就作势要打他。苒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泪就一直一直往外涌。

唱完了小调又弹了几支曲子,乐队休息,成员们和客人大声调笑。苒的面前突然放下了一瓶酒,苒抬起哭肿了的双目,看到他坐到自己身边空着的椅子上,放下两个玻璃杯,满上酒。「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不是在这里,好像在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天晚上苒喝得酩酊大醉,快到天亮才在酒馆楼上的客房睡下。第二天出城的时候,苒经过了一个卖糖果的小摊,上面摆满了珠宝般晶亮的各色糖果。卖糖果的白发老嬷嬷低声叫卖着,「有野果果汁做的棒棒糖啊,有牛奶糖啊,有巧克力糖啊,有月光蜜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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