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中的仙人掌刺 「人性的时刻」

当我以自己慢吞吞的节奏来到 Guanajuato 的时候,墨西哥之旅只剩下10天。在Puebla 挥手告别了认识了一个月,一起旅行了十几天的 Lulu 和 Lucas,一个人继续前行。

下一步该去哪里呢?在Puebla的街头的小咖啡店,喝着每天下午那杯 espresso 的时候,我这么问着朋友。从和自己喜好相似的旅行者那里得到的推荐,一般来说是最可靠的。当时并不想在有着骇人名声的硕大墨西哥城逗留太久,希望在回国之前在某个小城歇歇脚。名字相近,我用了好久才能发出音来的 Guanajuato 和 Guadalajara 就是唯二之选,两个都是大学城,前者小,后者大,我对两者都一无所知。「Guanajuato 吧。」有着一头卷发和温熙笑容的西班牙男孩 Lucas说,你会喜欢那里的。

Puebla 到 Guanajuato 并没有直达班车。我和朋友们一起坐两个小时的车,来到墨西哥城。墨西哥的巴士上面总放着电影,一般都是有着西班牙配音的迪士尼片子,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放的是原音的美国片,讲着两个拳手和两个家庭经历的审判,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拳手缩肩微驼走路的样子,让我想起在路上遇到的一位做自行车投递员的,玩死飞的拳手。我在 El hostalito 遇到他的时候,他刚刚举办完在危地马拉的死飞年赛回到墨西哥,在一家孤儿院里做志愿者。「每天和孩子们玩好累」他摊在旅店起居室的大沙发上,「他们总是想要我举起来,要抱,再举起来。一个抱完,总要抱另外一个。」巴士到墨西哥城的时候,电影刚好放完,我哭得什么似的,Lucas笑,「就有这么不舍得我们嘛?」

两人坚持陪我买好车票,送我上车,墨西哥城就是他们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站,一个星期之后,他们会坐上飞往巴西的航班继续他们旅行的南美一段,而我也会跨过半个地球回家。不过现在,我还有一座城。

到了已经快日落,本来想去的旅社空无一人,如何敲门都无人回应,只好把大包放下,路边现翻 Lonely Planet 寻找住处。新旅社的宿舍只有我,和旅社患有腿疾的少主。我白天去观光晚上回到旅社缩在沙发上看快要看完的 On the Road,他则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游荡,倒也各得其所。

Guanajuato 是座山城,各色房子就依山而建,以往流经城市的河干枯了,河道就成了隧道和停车场,在路上走着会突然吹起一阵夹着风沙的怪风,要定身遮眼等它吹过。广场上照例是欢快的乐队,和三三两两谈情的学生。街道极窄,旅店附近的一条上有个似乎很受欢迎的咖啡馆,有两三张桌子放在横在街道上方的廊桥,其中一张总被一个极其出色的男生占据,但他握手深情凝望的女生,却是每次没有见到重样的。

城中心太喧哗,我每每跑到偏僻一点的庭院坐着,点一杯咖啡就是一个下午。发发呆看看人,整理之前写下的笔记。没有旅伴的日子还是太寂寞,准备第二天中午离开。正发着呆,看到一个背着两个大包的旅人,背包客吧,这个城里好罕见。再看,认出了包的外形和牌子,丢下自己的桌子跑过去:「这是滑翔伞嘛?你是飞行员?」

当然是。于是两人坐着闲聊,之前三个月的旅行中,我每次盯着湛蓝天空的漂亮云路想着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气流的大小强度,越野的距离,最出名的飞行场地,飞行员彼此的关系。我们用同样的语言的解读世界,同样的目光观察天空和大地,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那个身为飞行员的自己,闻到了天空和海洋,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他有约要离开,也邀请我去飞,「但是我没有带伞啊,去了有什么意义呢?」他明白地笑笑,两人拥抱道别。

第二天还是要走的,但是走之前,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在每一本旅行手册之中,都提到了这个地方。那是唐吉科德的博物馆。为什么在这个北方大陆的山城中,会有一座堂吉科德的博物馆,是我怎么也想知道的事情。

墨西哥的博物馆众多,保养情况都十分良好,只是无论是标牌还是讲解,都少有英文,堂吉科德博物馆也不例外。这个两层建筑中,一间房连着一间房的壁画、油画、塑像,抽象的、具象的、解构的,都是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这个瘦骨伶仃地拿着长矛的悲剧骑士,他的坐骑和随从,他的敌人,他的崇高,他的脆弱,他的滑稽。 但是我依然不明白,是为什么博物馆的主人,会偏执地从世界各地搜集堂吉科德的各种影像,放到这座房子之中。甚至在礼品店中,也有堂吉科德的西文书卖,背后出版地俨然就是这座城。

一直到我看到了墙上很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块玻璃板上,用西班牙文和英文印着这样一段话:

“There  are moments when the sands of the beach transform into the plains of La Mancha, and I see Don Quixote and Sancho riding along, as though these characters were real I can reach them, hear them, they are with us…

Cervantes created them to be immortal. What great solace I find in reading Don Quixote! Reading this novel in a concentration camp is like a minute hand making human hours, like the discovery of ideals that justify the madness of this genius to summon the control of reason .

— Eulglio Ferrer Rodriguez

Concentration camp

La Barcares, France.”

「有时候,海滩会幻化成曼恰的平原,我看到堂吉科德和桑丘并辔而行,仿佛这两个人物是真的,我能摸到他们,听到他们,他们就在我身边……

这两个塞万提斯的造物是不朽的。阅读堂吉科德为我带来了多少的慰籍啊!在集中营中读着这本书,就像看着一只只小小的手,编织出点点人性的时刻,像是发现了能够解释这个天才疯狂的原因,呼唤着理智的降临。

— Eulglio Ferrer Rodriguez

法国,La Barcares

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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