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掉了翅膀

这件事情对任何其他人都无关紧要,但是对我自己,却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今天,我卖掉了自己的翅膀。其实并没有卖掉,只是告诉了教练我要卖而已。

翅膀放在他那已经一年有多了吧?我的红色小翅膀,卷成一团,放在伞包里面,已经有那么久没有见过蓝天了。

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说过滑翔伞。那还是高中跟母亲出行的时候,领队说她的男朋友玩儿滑翔伞。那时候就觉得,这一定是我会做的事情。和其他命定的事情一样放在了一边,忘记了很多很多年。

在东非大草原的时候,被旅伴拖去报名热气球,看到了一个 sky dive 的传单。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而不是什么慢悠悠的热气球。于是回来就在网上找到了当地的教练,开始学。很久以后,当时的教练还会笑我,去学的时候,居然不知道滑翔伞还可以往上飞的。

学的时候很辛苦。内陆没有合适的风,要在城市中间的大草地等很久很久,等到一丝最弱的微风拂面就拖着教练不知道第几手笨重的旧伞拼命往前冲。有一次练了一天,回家发现两只大拇指的指甲变成了紫色,慢慢掉落。

某一天,教练说你可以毕业了。我马上定了第一把伞。那是我买过最贵的东西。一把蓝底白条的伞。等到伞来,我们就去惠东的水底山试飞那个小小的山坡。第一次就出了事故,伞几乎螺旋摔了下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次我只擦破了皮简直是幸运之至。

所以我暂时回到了有恒定海风的深圳。十几天,每天都在滨海大道的红树林旁边练习。起伞,转身,出去,拉倒,起伞,转身,出去,拉倒……也开始认识了深圳的伞友,等到玫瑰色的晚霞变成紫红,我们就会收伞,打包,找哪个地方吃饭。

伞,慢慢开始变成我的翅膀,我慢慢知道什么样的风吹来的时候,能给我足够的升力起飞,知道怎样微微调整翼尖的角度来适应那不断变换的风。

那你准备好了。教练说。

于是去到了小鹰,大亚湾旁边的一个小岛上。我们背着十多公斤重的伞,爬上八十米的起飞场,等着盛夏的暴雨过去。终于,厚重的积雨云把所有储蓄都倒给了大地,被阳光晒干,又有了风的时候。我的双脚第一次离开了大地。

应该说,我第一次回到了家。

在我飞伞的那快两年中,我每一次起飞前,甚至还没有从家中出发就会十分紧张,每次上山蜿蜒曲折的路上都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是只要伞一稳稳地停在我的头顶,转身,往前快走几步,双脚离地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变得出奇的安稳。

那些都是后话了,那个夏天,有新认识的朋友,有正在办的杂志,有湛蓝堆满卷积云的天空,没有任何其他事情能够让我更加快乐。我们像是疯了一般,每个周末都跑到海岛上,坐船之前,看看停在码头的车,就知道有其他人已经先来了,转过海湾,刚刚看到小岛,也许就会看到上面高高挂着的伞。而我的飞行日志里面的小时数,也就这么一小时一小时慢慢的增加着。

某一天,教练告诉我们,可以去飞大山了。惠东的水底山,七百多米的起飞场。我第一次飞行的时候是气流间歇的黄昏,飞出之后,像是在平稳的金色水面滑翔。我们学着各种动作,左右摇摆,螺旋,我想要学会更多,我想要学会越野,想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快乐得快要发狂,想要像遇到了每秒七八米气流的高度表那连续不断的尖叫。

“HH呢?” 在去吃饭的车上,我听到“老鸟们”(经验比较丰富的飞行员)这么问。“也许是迫降了吧。”有人说。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心事重重,快吃完的时候,从老鸟们的脸色可以看出,出事了。

我们整整在山上找了一个晚上,早上第一缕光线,让其中一支小分队的成员看到了他白色的伞。接下来的,是葬礼,是闹剧,是眼泪和哭喊,多少人说,不飞了。

我还要飞。

所以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我那稳定但笨重的一类伞换成了敏捷一些的一二类,在那个冬天去了尼泊尔的飞行圣地,博卡拉。

博卡拉的起飞场就在鱼尾峰前面。起飞场正前方有个巨大的常驻热气流。不去越野的人,就在气流里旋转木马一般飞着。有一天,呼啦一声飞进来一百几十只鹰,平时喧闹的对讲机瞬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有时候我飞到云底了,就会往右边出去,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宏大壮美的雪山。

我也接受了瑞士教练的SIV安全训练。学习在滑翔伞进入各种状况的时候应该如何改出。博卡拉有个巨大的湖,训练就在湖上,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个人掉下去,有的是练特技动作失败了,有的是做科目的学员。我也是其中一个,某次螺旋改出后高度不够,就晃晃悠悠地掉到了湖里,被等在那里的皮筏艇捞上来。那时候在俱乐部打杂的尼泊尔小伙子Sabu,后来成为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2012年年度探险家的候选人。

两个月后,我的签证到期,回国。下一站,是去越野圣地,林州。

飞着飞着,世界开始给我展现另外的样貌。山不再是一个绵延的整体,它有阴面,有阳面,有陡壁,有缓坡,某些地方,是会让你折翼受伤的禁区,有的地方,能让你和山上放牧的牧羊人聊天,在有的地方,你也许苦熬了几十分钟也不升不降,而另一些地方会提供一股强大的气流让你直冲云底。

天空也有了表情,有些刚刚生成的细碎小云底下是强劲的气流,灰色冒出尖顶的乌云是绝对的恶魔,而在天空一条排开的整齐云路,则是邀请飞行员一直前行的使者。

而大地也有了不一样的含义。秋日麦田的中劳作割草机会提供救命的稳定气流,高山上看似柔软的惬意草坪等到降了下去才知道是高过人头的高大草甸,一棵接满硕果的苹果树,会带来让你人仰伞翻的乱流。

在林州,我开始认识每年固定来这里飞行的优秀飞行员,开始学着参加比赛,学习国际比赛的规则,学着用GPS在天上打点完成比赛科目,开始在俱乐部的白板前面,学习气象知识,比赛策略,也教飞行员们英语。你可能想不到,我的学生之一第一次在俱乐部的大沙盘上跟外国飞行员介绍,这里是危险的,这里很安全……的时候,我是多么多么的骄傲。

我在这里参加了第一次国际比赛,麦田中的气流救了马上就要降落的我,成绩居然还不错。气得好友差点把我扔酒店大堂的水池中去。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了伞圈多了一个新锐女飞行员。比赛结束之后,我又飞了几天,见证了一个中国越野新纪录的诞生。但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不会再飞了。

我并没有决定停飞。其实我从来没有做过停飞的决定。只是每次伞友打电话来说出去,我都推辞了。从某一天开始,也就没有人再打电话来了。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怔怔地看着天上的云路。

在墨西哥坐长途汽车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天空,想象在这里飞行是什么样子。我甚至遇到过墨西哥的飞行员。

我还会梦到飞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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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我卖掉了翅膀

  1. luckystar

    女滑翔伞飞行员什么的真的是好帅气啊~ 我记得小时候看过宫崎骏的一部动画,叫《风之谷》,里面的女主角就是一个女滑翔伞飞行员(好像她的飞行器和现在的这种滑翔伞不太一样),那时候好喜欢她这个角色。

    Reply
  2. Phil

    羡慕啊,Cindy姐,倒是也想滑伞试试,但不知该如何迈出那第一步呢..
    另外啊,你写的东西很不错啊,用google reader订阅了,,每篇都看的啊.要继续啊~上一次好几个月没更新等得好苦啊…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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