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中的仙人掌刺——瓦哈卡之一

新一年来到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摩托车队就开始在旅馆跑出跑进,买给养,收拾行囊, 检修摩托。最后跟所有人挥手道别之后在轰然巨响中绝尘而去。从在尼泊尔住的两个月开始,我慢慢在学习跟路上遇到的人道别,有时候做得比较好,有时候没有那么好。这次还算是不错。也许因为双方都是一大群人,彼此都不寂寞。

瓦哈卡是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小城,在大教堂前面的广场四周开满了各色小店,咖啡店旁边是现代艺术画廊旁边是挤满了新锐设计师小店的庭院,紧邻着卖当地纺织品的小店,再旁边的店里,装满了各种媲美几米画作,颜色鲜艳的木质大小动物。兔子可以有火红的双耳,蓝背部和橙黄的腹部,蓝紫色的青蛙抱着青绿色的树干,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在墨西哥无论哪里都可以见到,价格在10-30比索之间,会摇头晃脑的彩色小乌龟。到处都是很有意思的咖啡店,虽然同样是 Café con leche 你在某些店会得到一杯掺了牛奶的咖啡,有的时候会是杯打好奶泡的拿铁,其实点 cappuccino 也是一样。所以点一杯简单的咖啡也变成了有趣的猜谜游戏,不等到侍者端着杯子出现,你都不会知道最后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而最初跟我一起探索这些小店的,是加拿大的Jeanine,三十岁上下她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比我个子还小的加拿大人了,还不到一米五,但是身上绝对压缩着一个两米大汉的精力。她以前在YHA青年旅馆附属的基金会工作,为当地几个学校组织施粥所,让贫穷的孩子和他们家人的晚饭能够有所着落。她新近辞职,取道墨西哥,要去危地马拉的某个组织做义工。最酷的是,从加拿大到墨西哥的漫漫长路,她骑着自行车走了一大半。

某一天和她从外面晃回来,旅店的人说,你不是想学西班牙语嘛,有美国女生也想学,她住在其他旅社,说六点还回来,你要不去跟她聊聊?六点钟等来的是个丰满而极美丽的女生Bridge,再加上我们旅社的德国大叔,第二天我们就在瓦哈卡遍地都是的西班牙语班里面找到了一个时间合适的,开始上学了。

墨西哥是个学习西班牙语的热门地点。虽然我不太明白谁能丢下西班牙跑到这里来,但墨西哥低廉的物价很吸引,而且也有不少欧洲的年轻人想要体验美洲,而墨西哥的西班牙语虽然少了一个变形(您),但是它缓慢而极其清晰的读音也很受欢迎。我后来遇到的法国女生Lulu就笑着告诉我说她读大学的时候来墨西哥交换过一年,她的男友,西班牙人Lucas最初遇到她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法国女生会说着一口墨西哥西班牙语。瓦哈卡有很多语言学校,循环开班,所以旅行者们无论是哪天想要开始,都能有不少选择。

很可惜我们的选择并不特别明智。特别是对我来说。Bridge 外语学的就是西班牙语,只是希望深造而已,立刻就被选到高班去了,而半个字不会的我,和以德国人的死板性格,早在一年前决定要来墨西哥的时候就开始每周上一次西班牙语课,但到现在还是半句不会说的大叔,还有一对退休的美国夫妇就被分到了初级班。那个态度派头都很像女子宿舍舍监的古板校长,还没坐下就给我们给发了一张列着密密麻麻的动词变形的纸。立刻让我想起了大学教二外法语的那位拿着不知道非洲哪国国籍的老夫子。很快我就没有出息地放弃了,我需要知道“这个东西多少钱”,或是“啊啊你真帅我们出去喝一杯吧” 该怎么讲,而不是某个动词的多少种变位。当第三天我们开始学过去完成式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跟老师交涉退钱了。

让我捱到第三天的,除了经过常年累月磨砺的上课走神技能之外,还有每天下课的快乐。我要等到一个月之后,才会在 San Cristobal找到了一个靠谱的一对一的老师,系统地过一次西班牙语的基本语法。但是在瓦哈卡这今天的课程,完全就是为了下课存在的。我们每天十点上课,下午一点下课。但是直线20分钟的路程,我们通常要走三四个小时,常常回到旅社的时候,已经是彩霞满天,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IMG_0667最重要的原因,是学校旁边就是瓦哈卡的大市场。市场外面的木质推车堆着切好的水果:菠萝,芒果,草莓,旁边围着的成群昆虫我过了好几天才意识到不是苍蝇,而是蜜蜂。另一些堆着的则是具有本地特色的佳肴:炸草蜢。炸成红褐色的草蜢按大小和味道分类堆成得很整齐。从小指一般大小到米粒大小任君选择。还有椒盐、柠檬等等味道,可以做菜,也可以当零食,有的甚至和花生混在一起。虽然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必须承认不是太大的那些,炸得喷香酥脆的还挺好吃的,只要你不去想它是什么……

瓦哈卡的大市场

而市场本身是个巨大的石质建筑,有着仿佛清真寺的尖顶和无数拱门,从每个拱门进去都是一方不一样的世界。有一个通往一整条卖鲜肉的小巷,买了肉请店家切成合适形状,就可以往前走一点点到烧烤档让人烧烤,烧烤档也卖各种烤蔬菜串,从玉米到大葱,整条通道都充满了烤肉的烟雾、肉的香味和调料的味道。另一条进去卖的是各种面包,当时正是圣诞节后,庆祝东方三贤找到基督的国王日就快到了。面包店除了常见的各种面包(有的比我的头都大),摆满了国王日特有的面包 Rosca de reyes。硕大的椭圆环形的金黄色面包外面镶着绿色和红色的果脯,回应着圣诞节的配色,面包里面有个小小的基督像。依照传统,大家会在1月6号分吃这个面包,而吃到基督像的,则要在2月2号举行一个派对。另外的小巷,则卖着各种衣服首饰,各式食物等等等等。我们很快找到了喜欢的店,每天都去那吃午饭。关键是,我迷上了mole negro,而这家店的mole negro好吃得我愿意把它当成最后的晚餐。

“Mole” 的意思是酱汁,negro 则是黑色,mole negro,则是巧克力酱汁。我没有提到么?瓦哈卡州的山区盛产可可,而作为首府的瓦哈卡市则是巧克力的天堂。随便哪个街角都有巧克力的专卖店,里面一堆一堆不同成分不同比例的巧克力粉任君品尝,甚至有一家旅馆就叫做巧克力旅馆,当然一楼是巧克力店。当地的家庭会有自己祖传的配方,或是新的偏好,每斤可可豆要放多少肉桂多少白糖,再让店家按方配好,所有东西都放进一个硕大的食品加工机,另一方出来的就是巧克力酱了。

除了巧克力酱巧克力砖巧克力粉和巧克力豆,店家卖的就是 mole了。墨西哥各地都有自己的特色酱汁,用料繁复,从十几种到三十几种不等,番茄、辣椒、洋葱,大蒜还有各色香料都能在里面找到。而含有巧克力的只有两种,巧克力含量最高的,就是瓦哈卡的特产 mole negro,这是所有酱汁之中用料最繁复,而制作过程最复杂的一种,很多家庭都会为了方便在店里买,就跟买意大利面酱料一样。而每家巧克力店为了招揽顾客,都有自己的独家秘方。

而最终把我们吸引成它的死忠顾客的地方,是个再不起眼不过的小店,要走过烧烤一条街,绕过堆满各色巨大陶罐的饮料店再往前才是。装修更是平平无奇,只是“凹”字一样的小店,里面的是厨房,客人围坐在外面。厨房里旧巴巴的黄色纸上写着“秘方特制 mole negro”。反正无论什么平平无奇的东西,无论是叉烧饭还是猪扒包,前面有了“独家秘方”或是“本店特制”,看起来就好吃得不得了的样子。结果端上来的,是一盘广东人俗称的“碟头饭”,白色碟子上盛着白饭,一个鸡腿,上面扣了一勺黑漆漆的浓汁。反正草蜢都吃了,这个又有什么嘛。我拿起刀叉开始干活,刚把叉子插入鸡腿,就发现不同寻常,鸡腿的香嫩多汁让我想起了这辈子吃过做得最好最地道的海南鸡饭,或者至少是世界上最好最地道的海南鸡饭应该有的样子。蘸一点黑乎乎的酱汁放入口中,无数种味道一起迸发,若是细细品尝,的确可以分辨出香料的各种香气、番茄的微酸、干果的甘甜、辣椒的辛辣和巧克力的香浓,但是和在一起,就成了和谐无比的味觉交响曲,让人只想呻吟出声,再一口一口的吃掉。等到我想起来要照相的时候,盘子里面已经只剩下几条酱汁的痕迹和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头。下一次再点,也是一样。

而这只不过是我们放学路上的其中一个歇脚地而已,要回到旅店,我们还要经过很多很多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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