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fari – 或名在野外找动物的困难游戏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一个人跑到了非洲。这样说起来很浪漫,其实只不过是呆了两三个星期而已。到底是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已经记不清楚了。记得的是坐着当时历史最悠久的运营公司——Kumuka 那著名的深蓝色改装大卡车,和一群二三十岁的各国年轻人,从肯尼亚跑到坦桑尼亚,在一个特别漫长的雨季里四处扎营,当地下的水让扎营都不可能的时候,睡在在宿营地的空荡酒吧或是村落里的棚屋。这么说起来,其实还挺浪漫的,至少是我,和我的同类所理解的浪漫。

我似乎去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意图或计划。这样的旅行,至少于我比较轻松。那些要详细计划的旅途,比如说我刚刚度过的蜜月,对比起来像是压力巨大的噩梦。去非洲之前,只有两个拿得出来说的目的:要看 “鬼死那么大的” 太阳和月亮,还有要看长颈鹿。从小看各种动物纪录片的时候,总会很迷茫,像是长颈鹿这样子的东西,跑得也不特别快,也没有明显的防卫能力,在一望无际的非洲草原上,到底是为什么能够躲避狮子的侵袭呢?

结果刚才也说了,我在东非遇到了很多年以来最为漫长的雨季,本来该在十一月止歇的雨延续到了十二月,一月,在离开肯尼亚时跟机场遇到的人攀谈问我去了哪里,这里和那里,还有塞伦盖提。“你怎么可能去了塞伦盖提呢?” 对方愤怒地想要反驳我的谎言。原来在我们进入这个国家公园之后的一天还是两天,闻名遐迩的塞伦盖提就因为路况太差而关闭,慕名而来的旅行者们只能纷纷各觅他处。这是当时在泥泞得车倾斜了三十多度的路上跋涉,为了减轻重量而全部下车在雨中的路边跟司机打气,晚上住在村庄的鸡棚或是卡车上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我们同样不知道的是,在我们离开后不久,那个雨季终于结束,等到它再次回来,会是三年之后,那三年之间肯尼亚将遭受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旱灾。

那自然,也没有日出日落可以看。小雨或大雨中,天色从漆黑慢慢变得朦胧,树影和动物的身影稍稍显现,清晨就糊里糊涂的来了。我们在某个国家公园中第一次坐热气球,在细雨中等了很久让硕大的气球充气,在一团迷雾中上升,又很快在一团迷雾中降下。“这样的天气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啊”,热气球飞行员沮丧的说,“还是让公司退钱给你们吧”。自然日落也无从说起,标志夜晚来临的,也只有骤降的温度而已。谁想过非洲会如此寒冷?Toto 想象过非洲的雨, 唱道 :“I guess it rains in Afriaca”。(我猜非洲也有雨纷纷落下)。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雨中的非洲有多么冷。在大雨的帐篷中,常常需要穿着全部的衣服蜷缩在睡袋里面,才能得到一点点的安眠。然而就连梦中,也没有巨大的落日来给我温暖。

那样的落日要在婆罗洲才能补上。在潜水胜地诗巴丹上某个小岛的黄昏,前几日浮潜太累的我没有跟着新婚丈夫再次下水,而是在小木屋前面当地精巧的躺椅上用古旧的 kindle 看着 Carlos Ruiz Zefon 的最新小说。看累了,瞧瞧眼前松绿的海水,发现照在细软沙滩上的颜色,已经从白炽变成金澄,沿着木梯走到沙滩,不远通往码头的栈桥后面的绚烂彩霞中,是一轮怎么都只能用巨大来形容的落日,而那个拿着浮潜用具的缓步从尚有些刺眼的金色大盘下缘走过的,就是我嫁了的男人。

这是第一个心愿。

至于看到长颈鹿的心愿,倒是容易满足许多。其实算起来,坐着大卡车并不便宜,平均每天大概是一千人民币左右的固定费用,还有各种琐碎的开销。而散落在非洲平原各处的 Lodges,建造考究,各富特色,平均价格也不过是两千左右。如果我们额外支付每晚一千,那么也可以住到这些美宅去。事实上的确有一个美国女生每天晚上都会“抛弃”我们的帐篷去住,惹来众人窃笑。但考虑到去非洲并不全是为了住旅店,还是要看动物的,租车和向导的费用都不菲。而我们的蓝色大卡车不仅仅是住处,而且也是食堂和寻找动物时的坐骑,那么这个价格如果不是非常划算,至少也是相当合理了。

看动物要起得极早,要在清晨的暮霭中和黄昏的凉爽里。东非和中国五个小时的时差让向来都和床亲睦友好的我能轻松在五点起来。不过记忆是件奇怪的东西,我清楚记得在清晨小雨微歇的寒冷草原,炙红的炭火上架着的铁丝网烤得香脆的培根和土司配着热腾腾的速溶咖啡是何等的美味,却不记得到底早餐的时间是去看动物之前还是之后。也许是后者,因为吃过早餐,我们就会把背包收好,防潮垫卷起,帐篷扎好再堆上大卡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但无论如何,safari 本身,也就是在一个硕大的草原上寻找动物,无论如何都是比我想象之中困难得多的游戏。证据之一,就是无数次这样的对话:

“你看,前面有猴子/狮子/猎豹/长颈鹿……”

“在哪里?”

“你看到前面那棵歪脖子大树了么?最粗壮的分支,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

对方依然一脸迷茫。

“过来过来,你到我这里来看。” 第一个发现的人常常会这样殷勤地招呼。没有看到的人顺从地过去,“你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就是这个方向,那里,看到了么?”

“啊!看到了。” 欣喜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点不自信。皆大欢喜。

事件真正的结尾通常会在几分钟之后到来。某处突然冒出了一句喜不自胜的欢呼:“哈!现在我真的看到了!”

事实上,在非洲肥沃得有些骇人的黑土地上,在有些泛黄的长草上,满是尖刺的树丛中,都是动物们进化百万千万年的保护机制发挥作用的场所,其精妙之处需要真正的置身其中才能意识得到。

看似闲适地趴在树上的豹子跟树干几乎浑然一体;休憩的几十只瞪羚围成巨大的一圈,不停摇晃的黑白相间的小尾巴让人(和狮子还有狼)头昏眼花;混在树丛中的长颈鹿和周围的环境别无二致;看似一棵很普通的树,定睛一看才发现上面停满了白色的鹭……我们这些城市人习惯了分辨当季时装新品和不同车款之间细微分别的火焰金睛,到了百万年前自己起源的地方却变得毫无用处。于是在我们用半透明塑料膜遮起的蓝色大卡车里,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上面的对话。

在婆罗洲的蜜月旅行中最有趣的一天是在热带雨林的大河上看各种猴子,在颠簸的路上我就开始报路边的动物:“叶猴,在电线上。” 众人迷茫。“橙猴!”“长鼻猴!” 多年之前在东非大草原粗略习得的技能,也许并没有完全离开我。

然而无忧无虑背着大背包就头也不回的单身日子则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研究蜜月行程的时候才知道,就连那些蓝色大卡车的运营商 Kumuka 也已经不复存在。非洲草原上永远都会还有着狮子,瞪羚和背着大背包的年轻人,但是,再也没有那些深蓝色的大卡车了。

最困难的寻找,也许是找寻那些不复存在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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