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同声传译第九年

生命的循环

「我操。」

在卧室忙着换衣服的时候,满脑子只有这两个字。偏偏家里那只五个月大的短脚柯基还不知趣地绕着脚打转,似乎被这个慌乱的场面逗得很开心。我在放它和猫咪食物的大箱子里找到一根磨牙棒扔到笼子里,狗狗开心地追了过去,抱着开始啃,轻轻关上门。心里想着,惨了惨了,要迟到了。

拉开衣柜,拿出黑色西装裙,最近经常穿的 j.crew 浅灰蓝色丝织背心上衣,黑色丝袜,九月的南国天气,穿得住的也只有这些了。我不太喜欢西装,唯一能穿的一件年初去客户公司的时候忘在的士上,从此就没有再找到合意的。没有时间收拾了,好在有一个开会专用的 Kate Spade 黑色漆皮大包,除了MacBook Air 会拿出来充充电传输资料之外,里面的东西几乎从来不动,我用来当外套穿的黑色针织上衣也一直丢在里面。抓起来,钱包手机钥匙丢进去,匆匆套上黑色平底鞋就冲出门口。

同传译员通常开会之前不会先见客人,所有需要进行的联络都通过邮件进行,通常一个会议,所需要的邮件只有最开始的询问有没有空档,确定,给资料,和最后的付款确认而已。熟悉的翻译公司也会尽量跟客人协商说明。但是这次联络的翻译公司M主要承接的是笔译业务,几乎不知道同声传译是什么东西,负责的小妹妹用电话短信轮番轰炸得我想哭。每次挂下电话我都决心再也不理会这间公司了,结果还是经不住小妹妹的软磨硬泡,跟客户公司通了电话。通常合作的公司,就算客户坚持要先和译员通话,也是直接把我的电话给客户。只有M公司一定要三方通话,唉……

三方通话的时候,客户公司似乎心情非常糟糕,一直追问我对这个会议是否有兴趣。「这是我们的职业,和兴趣有什么关系呢?金融领域的会我们也经常做啊。」不知道为什么,一谈起同传的工作,总是会用「我们」这个代词。毕竟,这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就怕你没有兴趣。」对方的语气依然很冲,我倒是笑了「这点专业精神我们还是有的」。「刚才的那个译员,说到这个是交传,不是同传,就说没有兴趣,不做了」。原来这个才是问题所在,翻译公司在跟我沟通的时候一直强调,其他译员交传的价格比同传报得低得多,我也只能告诉她,我所认识的专业同传译员没有把交传和同传分开报价的,同一个人,付出时间一致的劳动,不可能收取不同的费用。如果你坚持要分开报价,我又想要接这个工作,那我就会答应你的交传报价,但是你说要做交传的时候我永远都没有空,但是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不可能给你分开报价。果然,这个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的译员就是这么做的。

对方似乎放心了,说了一句「明天陪总裁过去见你一下吧,你挑一间五星酒店。我们从香港过去。」我家附近有三家,我挑了其中之一说了一个大约时间,对方就挂了电话,留下我在椅子上发愣,全球五百强的X公司,大中华区的副总裁,要专门从香港来深圳见一个译员,还由我指定酒店?这是骗子吧…… 「是骗子吗?」忐忑不安之中我还是打了电话给翻译公司的负责人,小女孩天真无邪地说:「可能他们公司有很多个总裁呢~」我默默地挂了电话。

手机马上又响了,是另一个翻译公司的负责人,J小姐。合作多年,彼此都很熟了。「25号有空么?」原来是之前一个非常挑剔,让我很担心的客户这次回头再找我去香港工作,却正好和X公司的会议定在了同一天。虽然X公司的电话似乎非常奇怪,但我毕竟是答应了别人在先,「我能明天下午三点前答复你吗?」对方爽快的答应了。我本来想着,等到X公司第二天下午放了我鸽子之后,再打给J小姐接下她的会议。

但是,中午一点钟,手机居然响了,是翻译公司的深圳员工:「我一点二十分会到,你什么时候到?」「难道你们定下了时间之后就没有想过通知我吗?」对方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我以为你知道」。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最最开始,我手忙脚乱换衣服的一幕。

好在酒店离家里只是几分钟的脚程而已,踏进大堂的一刻,电话也响了。找到了翻译公司的员工,和他一起去中餐厅看到了客户。对方递上名片,果然,是X公司大中华地区的副总裁和某代表处的负责人。我没有递我的,翻译公司的人员来这里就是为确保这个。这几年合作的翻译公司都已经很熟了,对这样不信任的表现也已经非常陌生,无言以对。

对方是两个典型的广东男人,副总裁的普通话有着并不算太浓的香港口音,跟我通话的负责人则是一副精干的样子,我换了广东话,气氛果然热络了一点点。奇怪的是,在日常生活中经常陷于拙于应对的场景的我,在这些场合却往往游刃有余,也许套上某种身份的外壳能让人放松下来。桌上有些简单的茶点,烧卖、很小的菠萝包,XO酱萝卜糕,还有上汤的某种青菜。

不知道是谁发明了面试总会请译员用英文做自我介绍的这种奇怪事情,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好说的,名字,同传译员,自由职业,八年经验,服务过各色公司。我总觉得,这就是所需要讲的一切了,不知道其他同传在这种情况下会说写什么呢?副总裁的英文倒是听着很舒服,在美国呆过不少年的样子。那么服务过的公司呢?每当听到这个问题,我总是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像电脑一样调出我的简历,可惜每到这个场合,我的脑子就会变成浆糊一团,只能从最熟悉的客户开始。对方是金融行业的,所以跳出来的名字就是瑞信、摩根斯坦利、各大银行,现在想起来,最重要的会议其实是某年在香港做的 Sibos 年会,这个由SWIFT机构组织的年会,是金融界最为重要的盛事之一。当时倒是完全没有想起来。似乎头两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放心了,这两个公司也是他们最大的企业客户。而我,对金融行业奇长无比的产业链,似乎又多了解了一点点。

接下来就是简单介绍会议内容,形式,什么时候会到什么时候见谁。这些倒都是做惯了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了。记好笔记,把资料收好,约定之后邮件联系,就此告别。

出门,打电话给J小姐,道歉说不能接她的会了。走出大厅的时候,看到我另外一个多年的客人在举行大会,果然传言是真的,这个巨无霸公司今年找了许多 inhouse 同传,估计有一阵子不会接到他们的会议了。但是在这个行业足够久,就会发现一个客户消失,另一个会出现,就像是季节的更替,生命的循环。

 

(拜托大家留言一下下这篇会不会太无聊了(写的时候觉得好无聊啊)……如果太无聊了偶就等到有聊的事情再写哇!(但是其实也没有什么有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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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的外国人

「我一定要把你从窗子扔出去,用轮胎在你身上来回碾过,把你碾成碎片。」在深圳郊区光明那混乱的大道上开着双闪车灯,绝望地寻找今天要服务的公司的时候,我大声地诅咒着在这个关口沉默不语的GPS。

我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为了不迟到,三十分钟的路程,我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出门,但现在眼看就要迟到了。我绝望地看着车上的时钟,距离约定的四点钟只有十分钟了,我在地址上的那条路,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客户的公司。我单手拨通了今天搭档的电话,同声传译是两个人轮流做的工作,只要他到了,我晚一些也没有关系。但是搭档的话让我的心沉入了谷底:「我也在这条路上,我也在找」。

虽然现在深圳已经没有关口,但是关内和关外完全是两个模样,习惯了市内秩序井然的交通的我,被来往的大货车,乱变线的小车和各种风格迥异的鸣笛声吓了一跳,更糟糕的是,我今天很罕见地穿了高跟鞋,开车的时候鞋脱下来丢在了副驾的地上,找到它们都要花我不少时间。我不太可能停下车,穿鞋,去问路,回到车上脱鞋,再继续往前走。在地图上短短的一条路,原来这么,这么令人绝望的长。

问了加油站,不知道;停在工厂门口,不知道;在路上看到了一部顺丰快递的车,他们总知道了吧!兴奋地跟上去鸣笛,但是我的毫无特色的车笛声马上淹没在一片此起彼落的鸣笛交响曲中。最终,一部正在上客的的士给我指了路。原来是在这条路遥远的另一头。

开到门卡的时候,客户的电话也紧跟而来。「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在进来,马上就到了。」「是那部奥迪吗?」我的脸一红,「不是的,我开的是一部小小小,小飞度」,我毫无必要地加了一连串的「小」。停车的时候,看到了搭档。他跟我同时找到了这里。

到了A公司楼下,今天的客户都已经到了。一直跟我联系的W先生,总监Y小姐,一个外国人和两个中藉的助手,一起坐电梯上到了A公司开会的地点。这应该是某个项目的竞标,一共有三间公司参加,我的客户排到了最后一个,前一个公司刚刚进去,我们还要等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在外面的格子间等着,我一边用 iPad 重新温习会议资料,一边看着格子间的人忙忙碌碌的工作,走来走去。我从来没有在公司工作过,每次和客户去各式公司拜访总觉得非常的神奇。自己在某个大楼中拥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格子,对我来说是件几乎无法想象的事情。

会议只开一个小时,材料并不多,很快就看完了,和搭档闲聊打发时间。那个外国人也凑了过来。客套话说了一会儿,我想着问问会议的背景资料也好,结果外国人却是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讪讪说自己是IT人员,不太会说话。这就奇怪了,一般出席这种会议的外籍人士,不是高级总裁级别的,就是设计师或是其他专业人士,为什么会有一个IT人员出席在和 IT 无关的会议里面呢?我突然想起了去年的澳大利亚室友麦克告诉过我的事情。「请问你是在这家公司工作么?」此人一副你终于发现了我的秘密的兴高采烈:「今天是啊!」。我恍然大悟。

麦克同学某天回家,很神秘地跟我说:「你知道我可以把自己出租出去么?」我当时在和朋友在推特上聊天,心不在焉地说,「哦?租出去做牛郎还是男朋友?」「都不是哦。」大胡子的麦克很认真地说,「租出去做外国人。」

原来,有人找到了麦克,问他愿不愿意去一些地方开会,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坐在那里就好了。每天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酬劳。「那什么样的会议呢?建筑么?」麦克是建筑师,在深圳某间顶尖的建筑事务所工作。「不是呢,什么会议都可以,我坐在那里就可以了。」「坐在那里干什么呢?」以开会作为工作的我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就坐着啊,然后其他公司就会觉得雇佣我的那间公司有外籍员工,很有面子的。」「哈哈哈哈,那你去试试嘛,赚点外快也好。」「才不呢,」我那较真的室友嘟着嘴,「万一他们问什么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了这段对话,原来,站在我面前这个穿着超级贴身的西装,几乎没有什么头发,跟我年纪应该差不多的小伙子,就是所谓的「出租的外国人」啊!不怪得,在他的脸上,洋溢著这样的一副自得:「你看,我这个外国人,就能把自己租出去,什么都不用做,身价不菲呢。」

终于到轮到客户的公司,我们被领到了会议室隔壁的同传间,换下了看起来已经累得够呛的 A公司自己的翻译。同传间的设备很不错,我松了一口气。不少公司的会议室都有同传间,但大多极少使用,有的只有一台老掉牙的机器,有的窄得只能坐一个人,有的机器还不能切换频道,我和搭档们不知道受过多少折磨。不过这家公司的外籍员工很多,我们刚才等待的办公室里几乎一半都是,同传间也宽敞明亮,大玻璃能看到会议室,机器也是最新的型号。

客户公司的演讲倒是非常专业,回答问题的时候也能切中要点。因为时间非常的紧,演讲人的语速飞快。而出租的外国人呢,似乎会听一点中文的他,挂式耳机只带了一边,身体后仰。整场会议,他就一直那样坐着,没有人问他问题,也没有人跟他说些什么,无论是会议的内容,还是会议的结果,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那时候,他的心里面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