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旅者之书

旅者之书 泉

苒和呼灵到达北方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在漫天闪烁星空下的空旷田野走了不知道多久,骑在长着六条长腿的大象上,清亮的星星似乎就在肩旁头顶,伸手就可以摘下一颗冰冷的晶莹。苒拉上斗篷的帽子,昏昏欲睡。不知什么时候,呼灵踱步的声音从暗沉变成清脆。苒抬起头来,两旁出现了建筑物的影子,街头挂着白色的星星装饰,前面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石板路,卢卡节要到了啊,苒想。

在这个沉睡的镇子里,该如何寻找旅店呢?一人一象站在冬夜空旷的街头,一时间没有了主意。夜风缓缓地吹着,送过来隐隐的音乐声和笑声,苒再仔细听了听,应该没有错,就牵着呼灵往人生传来的地方走去。音乐声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个乐队在演奏,乐手们穿着白色袜裤,硕大紫色暗红竖条灯笼短裤,宫廷式的大皱褶领子袖口,帽檐宽阔的帽子上沉甸甸的巨大羽毛,随着乐手的动作有节奏地舞动。乐队的后面跟着不少人,似乎都不是本地居民的样子,苒在最后面看不清他们的年纪样子,不少人手中拿着一本旅行手册,上面俨然是一个金色的无限标记。苒拍拍呼灵的头,让大象用柔软的长鼻卷起自己放到地上,静静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尾,前面传来了一个酒瓶,苒对着嘴喝了一小口,好烈的酒,火辣辣烧遍全身,冬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峻冷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前走,每到一个大一些的地方,乐手就停下脚步,用抑扬顿挫的音调介绍这个地方的历史,中间夹着几个笑话,逗得人群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苒没有心思多看,经过一个巷口,看到里面有个写着「旅馆」的铜制招牌在风中摇晃,就脱离了队伍转进小巷去。苒把呼灵先安顿在了马厩,再回到旅社的木质大门前重重敲着铜制的门环。乐队和人群早已远去,狭窄的小巷中只有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一下,再一下,再一下。

门突然开了,透出光和笑语,一个美得让苒忘记呼吸的女孩探出头来,白得玉样通透的肌肤,双颊柔粉,黑得夜一般的双眸,一头柔软卷曲的黑发落在赤裸的肩上,雪白短裙是希腊的样式,手上戴着一颗硕大的冰蓝宝石戒指,巧妙地做成小鸟在泉边喝水的样式,除此之外全身没有一点装饰,光着双脚,连鞋也没穿。女孩拖起苒的手,笑,进来进来。

进去的是一个宽阔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庭院,中间是个精巧的石制喷泉,旁边摆着几个烧得极旺的火盆,让整个空间温暖如春。从外面的冷风中进来的苒,不禁打了几个喷嚏。映着火光,泉水的变幻着颜色和光影,似乎有着自己的生命。

庭院处处开着鲜花,大盆茂盛的爬藤植物从天顶吊下,花丛中和绿叶间,皆是和刚才开门的女孩一般打扮的少男少女。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雕刻精致的水晶杯,里面是和泉水一样的一杯彩光。一个极其俊朗的少年坐在喷泉的石制基座上,向后仰着,直接用嘴巴去接泉水,晶莹的水柱落在他袒露的大理石般的胸膛再分成涓涓细流滑落,逗得少女们一阵嬉笑。

不知道从哪个花丛后面,传来夜莺般清脆婉转的歌声,溯声望去,声音的主人金色的头发上,戴着橙花、桔梗、玫瑰和橄榄叶编织的花环,斜倚在回廊的扶手上,闭着双眼低声吟唱。

「我是来到了精灵们的住所吧。」苒想。那天晚上,苒听着门外传来的歌声和笑声,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醒来,大宅中一片寂静,奇怪的是,泉也止住了。苒推开沉重的木门,沿着整齐的石板路漫步,来到小镇的中心广场,找到一家咖啡店吃了简单的早餐,在教堂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想着昨天那些似乎是青春和美好本身的少年少女们,嬉闹了一晚的他们,应该现在正在枕上沉睡才对,所以自己一早上,无论是在路上、咖啡馆中,还是长椅上看到的,都是很老的老人。像是斜前方的这位,在早上温暖的阳光之中,还穿着厚厚的裘皮,全白而所剩无几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发髻,脸上是大块的老人斑,皮肤似乎已经被岁月磨成了薄纸。老人微微仰着脸,迎着冬日清晨温煦的阳光,手上没有书,也没有针线活,就是静静地坐在长凳上,似乎在回忆青春的时光。

阳光映着老人的手,瘦得骷髅似的骨头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似乎是一眼蓝色汪泉,旁边有小鸟喝水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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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者之书 林

下个镇实在太远,天黑前怕是到不了了,看着道路两边的葱郁森林,苒拍拍呼灵的圆圆象头:“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好么?” 呼灵是野营最好的伴侣,有了它庞大身躯的存在,丝毫不用担心其他动物侵犯。往树林深处走不了多久,见一块林中草地,旁边是一条涓涓小溪,眼见一尺来长的大鱼。苒把行李卸下,任呼灵自去寻树叶野果,快手搭起帐篷,就拿着钓竿,干肉作饵,去溪边一试运气。

溪边树荫处,有一堆大石,苒寻了一块平整的坐下,接好钓竿勾好钓饵,抛入清溪,闪亮的钓饵反射着阳光,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入水中。鱼似乎也懒懒的没有咬钩的意思,苒双手伏在脑后,看着树林中漏下的阳光斑点发呆。

树林里从来不是安静的,花瓣和树叶永远在飘落,不时落下的还有叶柄和果实,砸在地上都有确实的声响。林中总有什么在鸣叫,一只鸟的呼唤总能得到另一只的回应。小溪湍响。树和树总不一样,有的垂直长着长长的叶蕊指向天空,有高大的树上付着粗藤,或是开着张扬的兰状植物。

苒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是什么时候,也看着这样的一副景色发呆呢?捡起来的回忆似乎根本不属于自己。那是苒作为《旅者之书》勘察员在平行世界间旅行之前的事情了。公司董事会议室有着一整面的玻璃窗,外面是保养良好的南洋花园。鸡蛋花树、凤凰树、金合欢树和小叶榕树间落有致,时至十月,北方的树种应早已转红变黄,但南国的长青树种依然不知有冬的绿着。那年的气候十分奇怪,七八月间的天一直湛蓝高远,挂着各色各状的厚厚积云,而时至年底,台风却一个紧跟一个,少有间隔。雨似乎没有停过,空中的云总是低低的垂着,扯下来无穷无尽的细雨。大窗外的树林也笼在雨中,金合欢的厚软花瓣随着雨丝,沿着各种随意路径旋转落下,坠在树下的兰花绿叶、草地和石板路中。

苒坐在会议室的巨大木桌前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外面的空气,一定是清新而温润的吧,带着树木花草的气息。然而苒呼吸到的却是中央空调处理过后的结果。自然的空气经过了进气口、压缩机、冷凝的长长管道,从天花板下藏着的通风口输出到这个两百方左右的会议室,供这几十个人呼吸。苒在做会议记录的时候 ,不时甩甩在键盘上敲得麻木的手,看着外面的景象发呆。闻不到气味,听不到声音的风景,仿佛冻在冰块之中闻不到味道的花朵,没有一丝半点真实感。

那时的苒,每天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坐在柔软的真皮大转椅上面,需要从一边转到另一边的时候,穿着高跟鞋的脚,用恰到好处的力气,从恰到好处的角度轻轻一点,再立刻提离地面。于是全身就完全离开了地面,变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存在。就在那几秒钟,什么投资收益也好,绩效评估也好,SWAT也好,从她提起双脚旋转的一刻,全都消失不见。“旋转”这个动作和状态,就变成了存在的全部,被蕾丝内衣,合体西服包裹的身体完全消失,要完成的工作,待付的账单都顿时不见。自己的身体轻得像鸟,像云。

一直到旋转停止,双脚落地。

苒手中的钓竿一沉,拉起一看,是一尺多长的漂亮青鱼,收拾后连皮稍稍煎制就是一道美餐。林中树林抖动,长脚的大象呼灵在缓缓往回走。小溪上游,一轮火红落日正把涓流染成耀眼纯金。

旅者之书 鸟之谷

苒和呼灵到达那片山谷的时候,四周想起了绵绵不绝的嗥声。高昂而凄厉,介于狮子的雄浑和鬣狗的惨烈之间。就连一贯沉静的呼灵也稍稍驻足。苒想起了《旅者之书》对这个地区的独特生物——赫瓦奇的描述:「嚎声举世无双,万不能误辨」。而听到赫瓦奇的声音的旅人,也就知道自己到了鸟之谷的入口了。

的确,眼前就是小小码头,系着一叶扁舟。呼灵在码头前停下,低下头让苒翻身而下。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唯有一江绿水。正踌躇处,呼灵扬鼻大吼。嚎声鸟鸣顿时停止,山谷中除了象吼的回声,就只有流水湍湍。

未几,见白须布衣老者缓缓走来,见怪不怪地瞄了一眼马脚象身的呼灵,指了指旁边露出一角的陈旧木牌,苒拨开巨大蕉叶,看到上面写着 「鸟之谷游览,450比索每人,讲解外加200。」苒数出650比索。老者说去准备,转身便走,苒卸下呼灵身上的行李乘驭放在一旁。《旅者之书》对鸟之谷内部的描述只有一句话。「入山谷,初有无数白色小鸟,深处见雪白巨禽,绿水青山,乘船入,2比索每人。」苒刚在一旁记下价格勘误,便见老者换上了衰衣斗篷,身边跟了个七八岁同样装束提着竹篮的漂亮女孩。苒拍了拍呼灵的前额就随老者上了船,老者撑蒿点岸,小舟便缓缓前行了。

小舟逆流而上,好在水流不急,老者撑艇也不甚吃力。果然是青山绿水,但也乏善可陈,但小女孩早就在舟中支起小桌,从竹篮中取出米酒小食。有了酒,再无味的风景似乎都另有了深意,老者谢绝了苒的劝酒,晃了晃腰间的葫芦,小女孩倒是大方地捡着桌上的小食山果。不时和苒一问一答,嗓音清脆,粉嫩可爱。两岸嗥声不断,绿树之中偶生一树灿烂黄花,阳光照得金黄发亮,苒问花名,女孩摇头答不知,老者也并不答腔。

河道愈行愈窄,两边的山谷似乎正在缓缓合上,就要进入峡谷了。谷狭水急,小舟越来越慢,苒想帮忙,无奈舟中只无浆,进退回转全靠老者手中的一只长蒿。好在只是短短一段,不久小舟便绕过山脚,眼前一暗,竟是驶入山腹谷洞之中了。

山谷似乎不断,漆黑一片,老者也并不掌灯。问答中得知女孩名鹤子,老翁为鹤伯。鹤子拉拉苒的衣袖,往远处一指。苒顺着所指之处望去,山壁上有极其微弱的点点白光。「是萤火虫么?」苒想。小舟向荧光处驶去,到了近前才分辨得出,白光有大有小,忽明忽灭,刚出现时都极小极暗,有的转瞬即灭,有的却愈趋明亮。鹤子指着一个稍大的让苒细看,「鸟」。苒看着这个似乎是一缕白色青烟的存在,极小即淡,仿佛真能看出是个发着微光的淡淡水鸟的侧影。眨了眨眼,眼前又生成了一个新的白色光点,而刚才的鸟影却无处可寻了。

「这是什么鸟呢?」苒问,知道带着金色无限标记的吊坠会忠实地把自己的问题翻译成当地的语言,她也能明白对方的回答。然而原理如何,无论 X 怎么解释,她还是不明白。

作答的依然是鹤子:「爷爷说,这不是鸟,至少现在还不算是。这是鸟的灵魂。」

苒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个答案,也就不再发问。鹤翁依然一蒿一蒿地在平静得黑色玻璃一般的水面上撑着船,谷壁上的点点白光倒映在水里,小舟就像漂浮在群星中一般。愈往深处,鸟影愈大,也更趋向实体。但依然是单单薄薄的一片,像是白纸裁出的侧影。

似乎已经接近山洞尽头,四周渐亮,也有了风。鸟影轻摇,似风中烛光。刚生成的光点若是在这里怕是会被吹灭的吧,所以才聚在了洞的深处。鹤子像是看出了苒的想法,点了点头,「爷爷说,光点叫『灵魂之光』,侧影叫『白色鸟影』,一千个光点之中,只有一个能成为实体。」

说话间已经出了山洞,眼前豁然开朗,方才偶然一见的那树金黄现在满眼都是,花瓣顺水而下,硬是染得一江艳黄。一阵风吹过,扬起花雨洒向小舟,三人肩上发中皆是小小的心形花瓣。从暗黑山洞到如此美景,苒不禁有点发愣。若不是鹤子提醒,不知道要过多久苒才会注意到岸边的树木阴影之中尽是鸟影。有了光亮,鸟影似乎更像白鹭,长颈短身,唯是单薄得可怜,像是竖立的纸片。「看不到翅膀呢。」苒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喃喃自语。

「这时候它们没有翅膀。」是鹤子的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鹤翁开了口:

「先人们说,世界无穷无尽,一个世界是另一个的影子,一个倒映着一个。巫者透过镜子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旅行者们乘着光,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穿行。据说有着这样一个世界,大部分的土地被咸水覆盖,人们执行着和我们不同的风俗,信仰和我们不同的神。据说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会用纸折出鸟儿来寄托思念和嘱咐。为了游戏和玩乐生出的鸟儿是没有灵魂的,只有寄托着真挚思念的鸟儿,才能乘着光和思念来到我们的世界,变成鸟之谷中的微光。只有聚集了一千只有着真挚思念的纸鸟儿,微光才会变成鹤影,而也只有持续的思念和祝福,才能让鹤影长出翅膀,学会飞翔。」

老者的嗓音深沉缓慢,一句一蒿之间,小舟已经荡到了一片黄花浪漫的陡峭斜坡,一只羽翼丰满,通体纯白的大鸟优雅地划过水面,展翅而上,斜身插入顺山坡升起的热气流,在金黄花瓣飞舞的空中盘旋而上,迎向云层透过的一束阳光。

而原本雪白的鸟儿,竟染上了阳光的七彩,身体蓝紫,翎羽绯红,双翼橙黄玫瑰亮紫交织。鸟儿盘旋上到气流顶端,乘着风,转眼不知所踪。

三人皆不语。老者调转舟首顺流而下,绕山洞而行,转眼已经回到来时岸边。呼灵正站在河中央,用长鼻吸水喷在自己身上作乐。但到苒回来,摇头晃脑地走向岸边,鼻子轻蹭着苒撒娇,苒轻轻拍了拍呼灵粗糙温润的皮肤,但这通常能为她带来温暖安定的动作这次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苒默默道别了祖孙二人,和呼灵一起在赫瓦奇的哀声中离开了山谷。

「不会有人这样思念我的吧。」夕阳在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所以我才一直一直在异世界之间流浪。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我再不存在于那个时间点上。我一无所有。再贫穷的人,至少拥有眼前的那一刻,而我,就连那一刻也没有。」眼前是漫天晚霞,而苒的眼睛却渐渐湿润起来。泪光朦胧之际,似乎有一片晚霞径自向自己飞来,定神一看,是一只谷中大鸟,因为颜色和晚霞并无二致,苒才一直没有发现。鸟儿来到跟前,一拍翅一收羽,停在了苒的肩膀上轻轻咕哝。

旅者之书 死城

苒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再见到他。

旅行者是如何决定动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呢?

无论现在身处的地方如何迷人、人们多么亲切,食物怎么美味;总会有那么一刻,旅行者会发现心中有只蝴蝶轻轻展翅,而自己会抬头怔怔地望向远方,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到底是为什么则是旅人们无法回答的问题。是厌倦了眼前的风景?还是害怕再停留下去,牵绊会像藤蔓一般慢慢缠绕上来?告别于旅人,是否就想飞行于鸟儿?不离开的旅人,就不再是旅人了吧?

旅社老板家的小女儿妮娜盘腿坐在桌上,默默看着苒收拾行囊。

「姐姐,那你要去哪里嘛?」这个比她小三四岁的金发女孩,不知何时开始用了姐姐这个称呼。

「门之城。」

「那个地方很无聊的啦,为什么要去嘛?」

苒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单单挑了那个地方。只知道翻看旅者之书的时候,看到关于坎柏切的记载,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城有墙,墙开两门。一面海,为海门;一面平原,称陆门。」中国人对残存城门的情结,是这个另一个世界的天真孩子无法理解的。

「我想去看它的城门啊」。

「城门有什么好看的嘛?」果然,莲嘟起了嘴。

「因为姐姐居住的地方,早就没有了城门啊。」

「那么人们怎么知道到了另外一座城呢?」

苒想了想怎么解释 「高速公路收费站」的概念,无论怎么想难度都太大了,只能勉强敷衍过去:「和这里不一样啦。」

好在妮娜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姐姐,不要走好不好?」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苒也红了眼圈。奇怪,旅行中遇到这么多的人,偏偏就是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孩最是舍不下。是该走的时候了。

「好啦,姐姐要工作,哪像你,有小舟养活。」青梅竹马的妮娜和小舟三年前就结了婚。

小舟是个好猎手,桌上的鲜肉总是不愁的。皮毛剥下来交给妮娜鞣好,做成各色服饰,每月的集市上也总是销售一空的。妮娜还有一个小小菜园,吃不完的瓜豆,就洗干净晒干留到冬天。小两口的日子勤劳而丰足。

「泉……」

妮娜刚开了个头,就被苒的眼神吓得住了嘴。苒知道她接下来的话。那个高大沉默的汉子的炙热眼神,每每让苒绯红了双颊。自从苒来到这个村子,每天晚上顶着清亮的蓝色月亮,泉总在村口的湖边吹埙。低沉而悠扬的埙声,只衬得夜更加的静。

是该走了。

心里却是酸的。

「旅行手册的勘察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工作呢?」妮娜是个聪颖的女孩,无奈生活太单纯,无论苒解释多少遍,硬还是要问的。

「人们会旅行,对不对?想看看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别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妮娜满脸的迷茫,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像是阿吉嬷嬷卖糖的店子啊,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噢。」

妮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吉嬷嬷的铺子像是个百宝柜。这块大陆上所有的糖果她都有的噢。从东边高原的雾森林里的野果果汁做成的棒棒糖,到南边草原香浓的牛奶糖, 还有巧克力糖。对了对了,我们这里的蛾子也会酿蜜的哦。蜂蜜是金黄色的对不对?夜蛾的蜜是月光的银蓝,除了香甜,还有薄荷的清凉,我们就把它叫做月光蜜。蜂蜜和月光蜜是混不到一起的,就算你把它们放在一起使劲使劲搅,到最后都变成好细好细的丝了,还是你是你我是我的。用月光蜜做成月光蜜糖可是阿吉嬷嬷的独门手艺哦。糖果都排在玻璃柜里,每天一放学,我们就去她的铺子前面,都要想好久好久才买的。」

苒想着一群孩子鼻子紧紧地贴在糖果柜上,数着手上不多的披索,想买这种又舍不得另一种的可爱样子,不禁莞尔。

「但我最最喜欢的是苹果之谷的苹果肉桂糖噢。苒姐姐你吃过没有?像琥珀一样,吃起来是冬天阳光的味道。无论我多么伤心,被同学欺负啦。考试没考好啦。把羊弄丢了一只被妈妈责怪啦,只要含上一块,心情马上就变好了噢。好神奇的!」妮娜甩着长长的马尾辫,鞭梢银铃哗啦啦地一阵乱响,像是孩子们晴朗的笑声。

「嗯,我还去过苹果之谷呢。」苒跟妮娜讲述着那个精致的小镇,小镇居民宁静而贴近自然的生活,和她与呼灵在谷中的奇遇。妮娜漂亮的双眼瞪得大大的。「就像是这样啊,想去苹果之谷的人们就会想知道这些啊,就像是想来这里的人,也会想知道原来有一间这样的店子,在哪里,有什么样的糖果啊。这就是『旅者之书』写的东西了哦。」

「但是阿吉嬷嬷现在不在镇里了,小舟说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糖果店也不开了。我们现在买的糖果都是从杂货店买来的,种类也没有那么多了。就好像苹果之谷的糖果,就好久都没有了。」

苒的心中掠过一阵隐隐的不安,是为什么呢?

「所以就要有旅行手册的勘察员,把不再存在的地方去掉,加上新的有趣的地方啊。那就是姐姐的工作了。」

妮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越是长期旅行的人,随身带的东西就越少。几件衣服,几样简单的洗漱用品,旅者之书和勘察员手册,再加上纸笔,就是苒全部的行李了。所以虽然说话间手脚渐慢,但东西还是一样一样归整到了褐色牛皮软袋之中。妮娜也知道劝无可劝,从桌上跳下跑出门去,身后留下一串脆响。

苒提着行李下楼,有六条细长马腿的大象呼灵似乎已经感到主人的气息,甩着长鼻站了起来。「又要辛苦你了。」大象把头埋得低低地,让苒轻轻抚摸着粗糙的象肤。银铃声又一路奔来,妮娜塞了一个小包裹在苒的怀里,又张开双臂搂着呼灵的头,抹着眼泪跑开。

这么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吧?苒骑在呼灵背上慢慢离开的时候,这么想着。打开包裹,是刚才妮娜提到的各色糖果,苒挑了一颗让甜味在嘴里慢慢划开,想着等到妮娜看到房间桌上的那瓶苹果肉桂糖的时候,也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的心情吧。

2

「不要去,那是个死城。」

苒在提到自己想去门之城的时候,被这么警告过。这个可怕的名字的来由,却是怎么问也没有回答的。但在路上时日已久的旅行者,大多都会发展出第六感来,能在无数的目的地之中挑选出现在的自己「需要」去的那个。这个选择过程无法解释,更像是冥冥中早有根细线牵引。而苒知道,现在绕在自己身上的绳子,另一端就是门之城。

旅者之书记述着,门之城的海门是两位山一般高,携着手的海之女神;陆门则是两名举着长剑的巨人武士。当远航的海船看到女神婀娜的轮廓,当远行的商队看到交叉的巨剑,就可以放下心来,知道能以货易币,再用来购买醇酒美食,有地方舒服歇脚。

所以当风夹杂着湿气和海洋咸味吹来的时候,苒不禁坐直了身子远眺,果然,远方有似乎有两座并肩的小山,应该就是城门的武士了。苒难得埋怨呼灵的脚步缓慢起来。再往前走走,应该就能看清楚它们的轮廓了吧?

越走越近,轮廓却并没有随距离的缩短而清晰起来,最后出现在面前的,是经历了成百上千年的风吹雨打,雕像的轮廓全被抹掉后剩下的巨柱而已。从巨柱的规模看,当年的雕像一定极为壮观,苒叹了一口气,旅途中的失望总是难免,天也快黑了,该找个地方住下。

把呼灵唤回《旅者之书》,苒徒步进城。但是城里却完全不是想象中的热闹熙攘,也许是休息日的原因,每扇门都紧紧闭着,整个城里寂静无声,苒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一直走到天黑,也没有找到旅社,正当苒灰心丧气的时候,听到了远远的音乐和欢笑声,寻声找过去,街道的尽头有个小小的酒馆,推开美国西部篇似的齐腰半门,里面是个巨大的回字型吧台,墙边放着一溜小圆桌。苒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点了写在黑板上的每日特餐。浓浓的洋葱汤端上来,把芝士烤面包掰成小块丢进焦糖色的汤中,喝上一口,有层次的味道合着洋葱的浓郁香甜,加上烤面包吸饱汤汁后的绵润口感和芝士的奶香,顿时,看到城门那一刻的失望和在暮色渐浓的空城中找住处的慌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口接着一口,都是味蕾和鼻腔传递来的温暖和满足。

突然从苒身后传来高昂神气的小号声,伴着利落的鼓点节奏,人群突然兴奋起来一翻熙攘,分开让出一席地方,从一扇苒刚才没有注意到的暗门鱼贯走出了五个盛装男子,身穿神似西班牙斗牛士的绣满花纹的深绿色制服,长袖和裤脚处密密麻麻钉着一排又一排的银扣银链,极其神气,打头的就是鼓着腮帮子的小号手,接着鼓手,小提琴手,和两个吉他手。苒的视线无意间投在其中一个吉他手的脸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苒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再见到他。

而这甚至不是在同一个世界,肤色不同了,发型服饰更不一样,但这分明就是苒那亲爱的朋友,在少不经事的时候苒曾经开玩笑说就算他烧成灰自己也能把他认出来的朋友。他曾是苒大学学长,毕业后住的地方也相近,周末大家每每聚在学长家做菜玩笑,那个50平米的小小公寓,曾是苒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中比自己住的地方更像家的存在。而那个雨后的下午接到朋友电话告知学长意外的时候,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孤儿。在火葬场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苒反反复复在心理告诉自己,这不是学长,躺在这里面容浮肿惨白的人,绝对不是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人。我说过他烧成了灰我也会认得的,我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所以他绝对绝对不是我的生命中那个比亲人更亲的人。此后不少人说苒无情,在感情如此好的朋友葬礼上居然紧紧抿着嘴唇,没有掉下一滴眼泪。苒也从此和大学的朋友们开始慢慢疏远,因为她实在不想解释,更不想听到别人的劝说,她甚至觉得,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这一点,学长就还有可能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

而眼前这个肤色黝黑的快乐男子,不正是学长吗?就算把他烧成了灰,苒还是认得的。那圆圆的轮廓,稍稍上挑的浓眉,闪亮的双眼,和开怀大笑时的那一丝调皮,明明就是那个苒在睡梦中都会时时记起的面容。现在他抱着吉他再和乐队成员一起唱着一首小调,轮流调笑着酒馆中的客人,旋律是固定的,他随性唱出一句歌词,其它队员就不断重复,唱到戴帽子的人要请喝酒啊,戴帽子的客人忙忙把帽子摘下;唱到某人家生了一个娃顶呱呱啊,那人就乐得合不拢嘴巴;唱到某人的女儿美又美啊,那人就作势要打他。苒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泪就一直一直往外涌。

唱完了小调又弹了几支曲子,乐队休息,成员们和客人大声调笑。苒的面前突然放下了一瓶酒,苒抬起哭肿了的双目,看到他坐到自己身边空着的椅子上,放下两个玻璃杯,满上酒。「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不是在这里,好像在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天晚上苒喝得酩酊大醉,快到天亮才在酒馆楼上的客房睡下。第二天出城的时候,苒经过了一个卖糖果的小摊,上面摆满了珠宝般晶亮的各色糖果。卖糖果的白发老嬷嬷低声叫卖着,「有野果果汁做的棒棒糖啊,有牛奶糖啊,有巧克力糖啊,有月光蜜糖啊……」。

旅者之书 钟表老人

当然还是要继续感谢 @Kornephoros  河马君的鼓励。

苒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个店铺。

这是个艺术家聚集的城,六个街区中每个都有自己特色,就连街头乐队演奏的乐曲,转过一个街角风格都完全不同。咖啡馆的桌椅都摆到了石块铺就的行人道上,苒每天都会挑一间不一样的,点一杯咖啡一个刚出炉暖烘烘的面包,晒着清晨的暖阳看书写笔记。「旅者之书」的上个作者不知是哪朝人,满书的之乎者也,而地图也是写意山水般的飘逸水墨。虽说几乎没有实用价值,但实在太美,苒总是不忍心划掉而是在旁边附上自己的手绘地图。

这个城以它的涂鸦和木制小动物闻名。街上几乎看不到一块没有涂鸦的墙壁。苒在喝咖啡的时候,面前的墙上画着一片有着厚厚卷云的湛蓝天空,等她写完一章笔记抬头的时候,天空已经变得漆黑下着磅礴大雨,还突然亮起一道闪电。起身离开时再看一眼,又变得云淡风轻。旁边一块是一个带着防毒面具的人,定睛看着你,越走越近,最后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他瞳孔里的倒影。再旁边是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个展露着迷人微笑,另一个的面孔快速枯萎,最后变成骷髅。吃完早餐,苒总是慢慢一块一块看过去,有一次走累了,看到眼前是个树木婆娑鲜花盛放的街心花园,决定歇歇脚,结果一头撞到坚硬的墙壁上,身后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声,才知道为什么这群孩子为什么从刚才一直跟着自己,只能揉着撞痛了的额头窘窘地快步走开。要在地图上标出来么?苒想想笑了,把这个意外留给旅行者自己发现吧。

也许是太多的颜色和太多的惊奇,过了几天苒在街上乱逛的时候开始觉得有点头昏眼花,突然怀恋起白色的墙壁和静止不动的绘画来。两边变幻的图像似乎全部叠加起来,变成了流动的七彩,如果能走在彩虹中间,看到的景色应该就是这样了吧。撞进那家店铺的时候,苒正在这样的恍惚之中。

也许真的是通过彩虹走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眼前的空间和过往几天的看到的城市完全不同。洁白无瑕的墙壁上挂着的,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的,全是各种形状怪异,像是用植物的各部分做成的装置。好几面墙上挂着褐色的巨大果荚整齐排列在细细网上做成的屏风,夹着树叶花瓣纹理的手造纸做的形状各异大小不同的灯散放在各处,有的亮着,映出纸的纵横肌理,地上横着一个独木舟大小形状的灯架,应该是刚做好了龙骨正在往上覆纸。最惹眼的,还是天花板上吊下的装置。用细线树枝和另一种果荚做成的复杂系统,一阵风吹过,每个部分都独立旋转,有缓有急,让人想起钟表的复杂架构,运动方式却随性迷人得像是一首飘扬的爵士。装置不同,旋转的方式也就不一样,苒一时看得着了迷。

「进来进来。」工作室昏暗的角落坐着一个瘦小老人,似乎已经观察了苒一段时间。苒完全没有注意,被吓了一跳。「你好啊,这些真美。我都看入神了。」被称赞的老人很高兴,「进来进来」。但是走进工作室并不容易,地上到处都是各种材料、纸、竹条、和这样那样的半成品,苒低着头,小心一步一步跨过这些障碍,褐色牛皮的短靴还是绊到了一根细线,差点摔倒。

巨大的工作台上堆着更多半成品,更多的豆荚,有一段带刺的枝条,上面螺旋生长的刺让它看起来像是海螺的横切面,一摞一摞的草图和各色工具。老人的花白头发剪得很整齐,穿着样式朴素的浅蓝棉衫,打量她的眼神让苒想起在外露营的时候邂逅的小动物。苒被看得一脸不自在,只好低头继续看工作台上的豆荚。每条豆荚都几乎有她的整条手臂长,有的浑圆一些,有的更加狭长,苒想起她还住在那个南方城市的时候,家门口的那棵凤凰树,有着羽状茂密细叶的树,每年六七月的时候就会开满一树艳红艳红的花。她还记得跟自己大学男友站在这么一棵树前面等着公车回家,公车总是不来,天却要下雨了,天色阴沉,凤凰树的一树红花却愈显灿烂,如果从这一树烈火中飞出一只通体金黄的的凤凰,苒也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苒感受着拖着自己的大手上的温暖,似乎在风雨飘零中,只需要这一份温暖就能锚住她的整个生命。「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你会的。」

花落,树上就会吊下长长果荚,由绿变黑掉落。粗心的行人绝对不会想到这一地不起眼的黑色果荚和几个月前的灿烂有什么关系。年轻而骄傲的恋人们,总空空开了一树耀眼的花,不愿要那看似丑陋平凡的果实。

「你可以拿起来看,没有关系的。」老人把一个果荚塞到了苒手上。一定以为苒刚才的出神是看呆了。深黑色的豆荚拿在手上,外壳粗糙有着丝丝纹路,像极了呼灵的厚厚象皮,而内部更像木材上挖出了一条条的横槽,槽中应该就是种子栖息的地方。桌子上有另外一个果荚,应该是同样的植物,但不是苒手上这条的钝光,而散发着洗练柔和的光泽,摸上去也是全然的光滑,让她想起了在某个寒冷孤寂的海滩拾起的一段漂浮木。「很奇妙吧,稍稍打磨就会出现这样的光泽。」老者递给苒一张砂纸示意她坐下,两人各拿着一个豆荚慢慢打磨,阳光从高处的窗子照进房间,透过旋转的装置把不断移动的光斑投在两人身上。磨去薄薄的黑色外皮后露出褐色类似木质的内层,换上更细的一张纸,细密的光泽就慢慢显现出来了。

「我原来住在时间之城,是个钟表匠。我父亲也是钟表匠,我父亲的父亲也是个钟表匠。我从小的游戏,就是在工作室里面,把钟表拆开,再装上。我从三岁开始可以拆开简单的时钟,四岁开始可以装上,八岁能把我父亲二十岁时做出的时钟拆装,十八岁的时候,把时间之城所有的钟表都拆装了一次,我修完的钟表,从来不会快一秒钟,从来不回慢一秒钟。他们说是我时间之城百年一见的修表天才,说我的耳朵能听到时间的流逝,说我的手指能摸到时间的震动。哈哈哈哈,你可以想象吗?耳听到时间?触摸到时间?哈哈哈哈哈。」老人的眼睛似乎并不看着苒,而是盯着苒身后的某个一点,死死盯着。

「哈哈哈哈,听得到时间?摸得到时间?多么多么滑稽!多么多么滑稽的事情。」老人似乎被自己的话逗得喘不过气来,苒也微微笑着,老人突然止住,整个人倾向苒,声音中没有一丝笑意。「你可以想象这是真的吗?」苒突然觉得自己被浸到了一眼井里,水冰冷刺骨,黑暗的井底只有自己和对面的老人。「你可以想象吗?」老人眼神狂乱,「从我拥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听到这样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我不停不停地拆、拆、拆、拆、拆开一个又一个的钟,拆开一个又一个的表,先是自己家的,然后是邻居家的、朋友家的,在我有了名气之后我甚至敲开每一家的门,要求他们让我保养他们的钟。但是无论我拆了多少钟,我的脑子里还是永远不停地响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老人用力拍着自己的头,几乎像是希望把脑内的时钟打坏一般狠命狠命拍着。

「于是在我十八岁的那年,我带着工具箱离开了时间之城,在一个又一个的城市流浪,抱着终有一天,我会遇到让我听得到时间的那只表的希望流浪。但是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拆开了一只又一只表,我的脑子里还是始终这么响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一年一年过去,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四十八岁,五十八岁,我的脑子里始终是这个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某一天,我收到了一封贴满了邮票,盖满邮戳的信。来信地址是我几乎已经淡忘了的故乡,信上是我已经辨认不出的笔迹,我的父亲在临终的病榻上写了这封信,告诉我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从一出生就被我的生母带走,信的最终,附着一个地址。

于是我循着地址来到了这座城,却得知母亲早已去世,姐姐也在一年前病死。留给我了一个小屋。小屋的桌上,就放着父亲做的第一支表。

我看到这支表的那一秒钟,就已经知道了这是我脑中滴答声的来源。知道了这日夜不停永远不断的声音原来不是诅咒,而是我血肉相连的母亲和姐姐给我的陪伴。在拆了几千几万支钟表之后,我终于遇到了我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一枚,我曾经想象过几千几万次,我要怎么把这只表完全拆解,变成最细碎的零件,再用锤子把零件砸成小块,砸成细粉,砸得细粉都看不出来,但我终于看到这枚表的那一刻,我只能哭,哭,哭得眼泪都再哭不出来……」

井底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再无关系,在幽暗的井底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外面的事物,井底只有一个嚎啕大哭的老人,和苒。

「后来我在她们住了一辈子的小屋住了下来。她们都葬在屋后花园的树下,我在她们的旁边埋掉了跟了我一辈子的工具箱。我开始打理她们的花园。我没有经验,但是过了好几个春天和好几个冬天,花园终于活过来了。花园中有两棵当地人叫做心之木的树,掉下这些豆荚,我用豆荚做着各种东西,好像又和她们在一起了。

然后有一天,我起来的时候好像缺少什么,我一开始以为常年对着细碎零件的劳作终于夺走了我的视力,然而我还看得见东西,那能是什么?我的双手还在,双脚还在,最后我终于意识到在我的脑子中六十几年的滴答声停止了,我冲到桌上,表停了,我到后院想把工具箱挖出来,却发现工具箱已经被心之木的树根包裹起来,一根又一根的树根,包了一层又一层。铁锹也好,砍刀也好,都没有办法把它挖出来。

于是我继续做着这些,用花园中的产出做着这些。我用紫罗兰、玫瑰和蔷薇的叶子造纸,敷在竹子做成的龙骨上,于是夜晚中我就能看到她们的笑容。我用磨光了的枝条和果实豆荚做出这些旋转的装置,于是风吹过的时候我就能听到她们的低唱,我用渔网和豆荚做成屏风,于是我走过屏风的时候就能看到她们的身影。」

老人依然看着苒,依然似乎看不见苒,苒恍惚觉得,老人悲伤不忿的双眼死盯着的,是时间。

旅者之书 苹果之谷

苹果之谷

0

苒和长着六条长腿的大象呼灵走在山路上,启程太早,山里还罩着浓雾。两旁不时伸出挂满野生苹果的树枝,呼灵走过,用柔软的长鼻摘下一个递给苒,自己再扯下一整枝放入口中。苒看看,红彤彤的苹果已经熟透了,在衣袖上擦擦咬一口,清甜的苹果汁四溢。

山谷重重,雾气渐重,弥漫着苹果香甜。苒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口中残留的苹果味道,但是中间还夹杂着肉桂的浓香,空气也越来越浓稠,一开始是朝阳照射的薄雾那淡淡的金色,后来像是浓浓的糖浆,就连呼灵都开始举步维艰,步伐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1

苹果镇是个小而精致的镇子,比邻而建的房子都有着木头框架、瓦片屋顶,墙壁淡绿姜黄绯红配在一起像是饼干盒子上用水粉画出的景象。而苹果镇引以为傲的肉桂苹果糖玻璃瓶上,也就正印着这番图样。

镇子西边广场有个喷水池,彩霞漫天,一群白鸽飞过整个镇子,落在泉口饮水嬉戏整理羽毛。年轻妈妈教孩子把面包分些给白鸽,孩子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有些胆怯,身体后仰,手臂伸得直直地。鸽子纷纷飞来抢食,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大些的孩子在围着圈踢毽球,一个红发满脸雀斑的小男孩十分出挑,一脸满不在乎地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凌空、背踢、用额头膝盖接住再高高踢出去;在他对面扎着双股麻花辫子的小女生,身姿轻巧地接过男孩送来的球。孩子堆中混着一只金毛大狗,漏掉的球每每被它凌空咬住。红发男孩正高高跳起,左脚弯在身后准备挑出毽球,大狗突然伏在地上低吠。男生一惊失去平衡摔了个仰八叉。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男孩撑起身子,指着前方,「那是什么?」

男孩指着的地方,是一道金色的墙。叫它墙似乎不太妥当,因为「墙身」并不是坚硬的石块砖头,而更像是微微颤动的果冻,看不清有多厚,而现在这个「果冻」里面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影子,颜色越来越浓。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周围的店家听到墙里出现了东西,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和店里的客人一起到了广场。「是大象!」刚才喂鸽子的孩子拉拉妈妈的裙脚。「胡说,我们这里怎么会有大象。」但是影子更清楚了,「真的是大象!」「和画册上的不一样嘛。」「为什么腿那么长?」「那就不是大象咯?」「上面还有人!」「鼻子伸出来了耶!」

的确,墙中伸出一截象鼻,上面还覆盖着厚厚的胶质,然后是头,身子和上面坐着的女孩。果冻状的物质遇到空气之后凝固,长着六支长腿的大象和女孩就像远古被树脂捕捉的奇异昆虫化成了通透晶亮的琥珀,矗立在广场上。

「怎么办?用锤子敲开么?」红发男孩说。「胡说,」肉店的健硕大叔狠狠盯了他一眼,「一敲整个人都碎了。」男孩吐吐舌头跑开了。「热水浇么?」「哪有那么多热水。」

正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晚祷的钟声敲响了。铛铛铛铛的钟声回荡在镇上,随着一声脆响,裹在苒和呼灵外面的金黄脆壳裂开了一条缝,整个碎成千片万片洒落。

2

苒被鸽子的咕哝声唤醒的时候,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肚子咕咕直叫,从门外传来一阵香味,循着香味下楼,走到厨房。一个扎着白色围裙的嬷嬷正在煎着培根,回头看到苒,笑笑说,「你醒了啊,真早,坐坐坐,在做早餐呢。」苒坐到空着的位置上,对已经在那里的人笑笑道早安。嬷嬷给她递过来一个装着培根和煎蛋的盘子,说:「苹果汁、面包和果酱蜂蜜都在桌上,你自己弄。你旁边的是在磨坊工作的维塔,我的两个孙孙,红头发的小吉,女生是小嘟。你是旅行者吧?真是鲁莽的孩子呢。这个季节绝对不能从西边到镇子里来,这块大陆上的人应该都知道的。」嬷嬷一边忙活一边数落着苒。苒低着头,装着认真地抹果酱,苹果酱里面有点点姜粒,味道很特别。培根煎得焦黄,蛋嫩得恰到好处;吃着觉得很幸福。

两个孩子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着苒,苒一回望两人就把头埋在牛奶杯里,煞是可爱。「请问,我的同伴?」「你是说那只大象吧?维塔帮你拴在马厩外了。好大的家伙,不过好在有它,否则你可能就困在山上了,等到冬天我们找到你的时候,天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嬷嬷又在念叨。

「帮你给它喂了苹果,它好像很喜欢的样子。」维塔是个身形高瘦的男孩,声音很爽朗。小吉和小嘟咯咯笑着「我们也要喂大象!」「也要喂!」「喝完牛奶才准去。」「谢谢你呢。」苒说。「没事,我今天要去修理磨坊上的风车,一起去吗?」「好。」「维塔,你可要好好招呼这位旅行者,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苒,安苒。」「安苒么?大家都叫我福嬷嬷」嬷嬷笑笑,「我这地方虽然不大,但也招呼旅行者,正好有房间,你就住着吧。」

吃完早餐,帮忙收好碗碟,苒出门找呼灵,发现小吉和小嘟在它身边,两人各抱着一个大竹篮,轮流把里面的苹果扔给呼灵,大象用鼻子接住送入口中,两人一象乐此不彼地玩着接球游戏。看到苒的身影,呼灵迎上去低下头,用长鼻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好啦好啦,」苒笑着拍拍它,「我们会在镇上住几天,你也休息一下好了。」

3

苹果镇的东边,成三角形排列了三座磨坊,两边的稍小,中间的一座极大。都是一式一样的圆筒形建筑,墙身原本应该是雪白,但现在都凝结了一层昨天覆盖在苒和呼灵身上的金黄外壳,在朝阳的照射下如宝石般闪闪发光。磨坊背后就背着风车的扇页,并不是常见的四片矩形,而是成圆形排列的三角风帆,远远看去,像是缓缓转动的雏菊花瓣。苒一时看得入了迷。

「很美吧。小的两个是供镇上日常应用的,大的那个就是用来做肉桂苹果糖的工厂。风车带动复杂的齿轮把苹果磨碎,过滤后的果汁加入东方运来的肉桂棒煮沸后慢慢熬治就是肉桂苹果糖的原料了。我们的苹果糖,可是供应到整个大陆的佳品。不过麻烦的是,熬制时蒸腾的雾气会凝结在外面,磨坊的墙上倒没有关系,风车扇页上的就一定要敲掉,否则就会拖慢转动的速度,这是每天一定要做的功课。」维塔挠着头说。「怕高不?」苒摇了摇头。「那我们就先去最高的那个,可以眺望全镇的景色。」

塔身安着长长一条 Z 字型铁梯一直通到塔顶,越往上爬风越大,苒紧紧抓住了扶手稳住身形。风车呼呼转动,远处看来似乎蜻蜓翅膀般轻盈半透明的东西,来到近前居然如此巨大而实在。爬到顶端,整个镇子和周围的山谷都收入眼底了。从高处看,苒才明白为什么糖雾会聚集在西边的山谷。苹果镇位于一条从东向西逐渐收拢的宏伟山谷之中,秋天东风从远方吹来,经过山谷推动风车,也带着糖雾经过苹果镇,但是到了西边,被重重山峦挡住,就滞留在了镇子西边,变成了粘稠的墙壁。

「天气再冷些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糖雾就会冻住,我们会尽量敲下一些作为家中动物过冬的食物,剩下的等到来年春天随着春雨融入溪流流回西边山谷滋养大地,年复一年都是这样的。」维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把背上的硕大包裹放下打开,拿出一个木质大盒子,打开盖子,露出一整排音叉。

「这是什么?」维塔憨憨笑着说,「昨天包裹着你们的硬壳随着钟声裂开,我猜是共振的缘故,今天想试试有没有声音能让风车叶上覆盖的糖雾硬壳也裂开,我就不用每天一片一片的敲了。所以就去教堂问牧师借了调管风琴音阶的这个。」「是个好主意呢。」苒点头。维塔拿起第一个,满怀希望地敲了一下,清脆的「Do」音响起,两人看着白色扇页,什么也没有发生,苒捡起下一个,「Re」,还是一样,两人轮流敲了所有的音叉,风车的扇页上浅金色的薄壳依旧。维塔有点沮丧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我以为一定会有用的呢,是声音太小了么?」苒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音乐教室发生的一幕,看了看,指着一边堆的几个硕大木桶说,「帮我推一个木桶过来。」维塔一副很迷茫的样子,但还是和苒合力把一个木桶推了过来立好,苒重新拿起第一个音叉,敲响后立在木桶上,音叉细微而清脆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第二个,「Re」,第三个「Mi」, 苒刚刚把音叉敲响放上木桶,就听到了分明的破裂声,碎了的糖片随着扇页的转动四散,有一瞬间,风车似乎拥有了一个浅金的光环。两人都看得呆了。

先回过神来的是维塔,「太好了太好了!成功了耶!」苒也完全不敢相信这么误打误撞的法子居然成功了,两人在磨坊顶上一直一直笑着看着摆脱束缚后转得更快了的风车叶。维塔乐呵呵地把音叉收好,放回包里。

4

「你看」,维塔指着扇页背后西边的山谷,「制糖的苹果就来自西边的山上,采摘的时候每颗棵树顶的苹果我们都会留给小鸟们和其它动物。」山谷满是深深浅浅的各种绿色,是苹果树的圆冠,中间还夹杂着饱满的红和金。在扇页旋转的空隙,苒似乎看到了树冠的顶端有一抹棕黄,定神看,是只长颈鹿啃着树上的苹果。「这里还有长颈鹿啊。」维塔顺着苒指的方向忘过去,的确,在一片绿色中间,长颈鹿的头格外显眼。「那是巡游马戏团吧!」维塔一脸兴奋,「今年来得有点早。」的确,从树冠的缝隙中,露出了一个又一个笼子,老虎、豹子、长颈鹿、和三架大篷车,最前面拉着整个队列的,是首尾相连的三头大象,头象身上坐着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看到最尾的象驻足想摘苹果,毫不犹豫地举起长鞭,准确地抽在最敏感的鼻端。大象吃痛低吟一声,又默默往前行走。

苒看到这里,转身跟维塔说,抱歉我要回去旅馆去了。随即急急下楼梯一路奔跑,看到苹果旅馆在风中摇曳的手制招牌的时候,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直到看到呼灵庞大的身子,焦焦提着的心才算是稍稍放下来一些。应该昨天走累了吧。呼灵跪坐在地上睡着了,听到苒的脚步声睡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就用长鼻把她卷到身边,苒双手环抱着呼灵的脖子,听着它安稳的呼吸声。这是她在这个异世界中,最接近家人的存在了。

「呼灵,」苒小声在巨象的耳边说,「来了一些新的人。我有些不放心,你先回到书里面好不好。」呼灵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长鼻哼唧了一声表示不满。「来的是巡游马戏班,我看到头人在打它们的象。」呼灵双眼圆睁,站了起来,蹄子刨地。「不行,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你还是避避好了。」苒无奈地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旅者之书勘察员手册」,翻到第二页「伙伴」一章托在左手,右手摸着项链的无限吊坠,轻声说「呼灵回去」。空白的书页中就出现了呼灵的圆身长脚,大象朝苒吹吹鼻子就猛转过身,书页上只能看到不停左右晃动的短尾。

苒叹了一口气合上书走出马厩,回到旅馆的厨房。福嬷嬷正在早上吃饭的长桌上做苹果派,饼皮已经擀好放在模子里面,福嬷嬷在一个大锅中溶了两块牛油,加进水、红糖和白糖烧滚后换成小火,看着苒来了,招呼她洗手慢慢拌着锅里的混合物,自己则利落地把切好的一大碗苹果丁倒到饼皮里,「应该好了把。」苒看着锅里已经变成了漂亮的焦糖色的溶液,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让苒小心地把糖液倒入,苹果丁上就盖上了一层棕红。最后两人一起把切成条状的派皮贴成网格,嬷嬷戴上手套把派放入预热好的烤箱。房间中就慢慢充满了烘焙的味道。 

5

马戏团并没有开进苹果镇,而是在东边的大草坪安顿了下来,夜幕降临之前,草坪上就散开了各色的小小帐篷,像是雨后冒出的鲜嫩蘑菇。接下来的几天,苒和维塔去磨坊给风车除糖的时候总会看到团员在初秋暗绿的草坪上忙碌,一个圆形的龙骨支架慢慢搭了起来,上面绷起一个红白蓝相间彩条的巨大帐篷。马戏团的鲜艳颜色也蔓延到了镇里。蔬菜店和糖果店门口都贴上了月圆之夜将会有盛大演出的传单。而每天傍晚西边的广场上,都会有几个团员拿着形状古怪的乐器演奏者节奏热烈的舞曲,而红鼻子穿着吊带花裤的小丑也会出现,后面跟着一大群孩子。孩子们把毽球丢在了一边,转而拿着两三个苹果依次抛向空中或是同伴。广场上不时响起被苹果砸到头的孩子吃痛的叫声和同伴的嬉笑。

而大人们则是日出而起,到东边的山谷采苹果。金黄、翠绿和通红的果实被分别装到柳条编织的大筐子,用驴车运到磨坊。苒每天中午之后都会去帮忙,在温暖的秋日阳光下爬上矮梯,在墨绿的树冠上采摘苹果看似简单,其实劳累得超乎想象。每人的胸口都挂着一个竹篮,采到了的苹果就往里面放,差不多放满以后再把竹篮里的收获倒进大筐。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手臂随着不断上举越来越酸痛,胸前的竹篮也愈加承重。看着旁边手脚轻快的镇上居民晒得通红的脸上蒙着一层密密的汗水,苒就暗暗给自己打气加快手上的动作。虽则辛苦,但是在苹果甜美微酸的馨香中把树木利用从泥土大气中得到的养分酝酿了一整年的沉甸甸果实摘下的劳作,让她觉得自己无比地接近自然的神秘循环。而且实在劳累了,可以挑选一个形状最完美,光泽最诱人的苹果大口咬下,让苹果汁充满口腔。苒最初独爱山谷里特产的金色苹果,甜得似乎在吃着固体的蜂蜜,很快过度的甜就麻痹了味觉,只能转而吃甜度适中的通红苹果,最后发现,只有青苹果的清爽微酸才能让味蕾醒过来。一天的劳作结束回到家,苒和维塔常常累得晚饭吃到一半就在座位上低头睡着了,每每逗得小嘟和小吉哈哈大笑。好不容易吃完饭到了床上,连和在「旅者之书勘察员手册」中的呼灵打招呼的精力都没有,就在窗外照进来的蓝色月光中沉沉睡去。

每天早上和维塔去风车上除糖的时候,苒都会把呼灵从「勘察员手册」中唤出来,高大的磨坊正好能遮住大象的身影。大象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被受困一幕影响,酷爱苹果肉桂糖,每次音叉一响,糖片纷纷掉落的时候,就忙忙用长鼻把糖片捡起塞在嘴里咬得喀嚓作响,忘记埋怨苒让它一人在书中呆着。但是今天东边的草坪上,明明依然是忙碌着的团员,彩色的大帐篷也依旧树立在中央,但就是有种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呢?再看看,才发现诡异感来自何方,他们不是在搭帐篷,而是在拆。再想到昨天出奇明亮的月光……

「维塔,昨晚是月圆么?」维塔一拍脑袋,「应该是吧,太可惜了呀,他们的表演好精彩的,昨晚太累了完全不记得了。」来到山谷一问,十个人中倒是有九个说是忘记了,去了的人直直摇头,说硕大的帐篷中只坐了聊聊几十人,实在太冷清了,团员们的表演一点也没有因此懈怠没错,但是没有了观众的表演,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有说不出的凄凉。

「这是我们的错」,后面突然响起一把慢条斯理幽幽的声音,把大家都吓了一条。原来是马戏团的小丑,虽然穿着和大家无异的衣服,也没有化妆,却依然戴着通红的鼻子,两相对比效果相当的诡异,他也没有用平时和孩子们逗乐时候的夸张声线,真实的声音似乎有掩不住的失落。「我们今年来得太早了,往年来的时候,苹果收获的季节已经结束,每场演出都会爆满,孩子们也很高兴。苹果镇是我们最喜欢巡演的地点之一,每一个团员,甚至是团里的动物,都期盼了整整一年。今年东边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我们跳过了几个镇子直奔这里,结果……」在场的居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蔬菜店的大叔突然说,「那就留下来吧,收获季节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们可以吃着苹果好好休息一下,活忙完了,马上带着孩子们去看你的演出!」大家连连附和。「谢谢大家的好意」还是那慢得有些过分的声音,「但是我们要急着赶路了,明年再见。」小丑慢慢转身,正要离去,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在怀里摸了半天,把摸出来的东西递给了蔬菜店大叔。是一袋金色发着微光的种子。「这是我们在西方高原找到的苹果树种子,非常珍贵,一心带来给大家做见面礼的,请大家手下。」说完不等大家反应,就转身离开了。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小丑转身离开的时候,嘴角似乎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过了不久,收获季节结束了,苒和呼灵也离开了苹果镇,但在路上每逢满月,她都会想象在蓝色巨大圆月下的彩色帐篷,和帐篷里对着寥寥观众奋力演出的马戏团,不知道那袋金色的种子,结出的苹果是什么味道呢?

旅者之书 一切的开始

写在前面

这是我三年前没有去旅行的冬天憋坏了开始写的故事,写了一会儿就丢到一边,在墨西哥旅行又写了一点。

上周和 @Kornephoros 聊天的时候翻出一篇旧文给他,被夸得高兴决定重头写。谢谢每天催我交功课检查作业给我鼓励的河马大人~

0

有些冷呢。

苒从浅眠中醒来。现在一定已经是午夜了,到了清晨,火车就会停站,到达下一个目的地。苒翻开随身的褐色大包看了眼旅行指南,还是那个熟悉的蓝色封面,上面金色的无限标记缓缓旋转着。

苒把羊驼毛编织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车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她想象着黑暗中经过的城市和村庄,某个窗旁,有个迟睡的少女看着这部列车,像一道光明般从虚空开往虚空。

应该是睡不着了,她起身走向餐车。

带着领结的酒保正在百无聊赖的擦着玻璃杯,看她进来笑笑问要什么。苒耸耸肩说随便。虽然项上的细细皮绳挂着的金色无限标志会忠实地把她所说的话翻译成对方的语言,虽然旅行指南中应该详细列出了火车上的饮料,但苒有时候还是喜欢碰碰运气,也许可以为旅行指南增添不错的条目。这也是苒作为旅行手册勘察员的工作内容之一。酒保转身拿下一个深褐色的玻璃瓶,倒出两指深,微微发光的金色液体。浅啜一口,是酒,真好。

「旅行?」

「是的。」

「在路上多久了?」

苒喜欢酒中淡淡的焦糖味道,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很久了」。

的确,在路上已经太久,一个个时间空间的交替,让人遗忘如何计算时间,或是如何衡量空间。唯一存在的,似乎只有一个起始的坐标点,很偶尔的,苒会允许自己回到这个点。

1

「今天一定要再买一本 Lonely Planet」, 回家的路上,苒这么想着,开完没完没了的会终于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昏黄的路灯照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南方阴雨连绵的冬天其实并不好过,寒气夹着湿气透到骨子里,穿多少衣服也无济于事。虽说家并不远,但在包里翻找钥匙的时候还是觉得手冻得都有些不麻利了。进门放下包走进房间打开热风机,翻出换洗衣物去浴室洗了一个长长的热水澡,回来的时候房间里身上才有了多少暖意。苒用毛巾包着头发吸水,到厨房泡了一杯姜茶拿回房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双手捧着茶杯,看着墙上的一抹深蓝发呆。

房间的陈设十分简单,宜家的原木色家具,黄色暖光的台灯给白色暗纹的床单打上了有趣的光影,屋里散放着几盆种在陶盆里的蕨类植物,郁郁葱葱长得不错,除此之外,唯一瞩目的东西就是那抹蓝。

其实那是个五层书柜,最简单的样式。三年前苒把它慢慢拼起来的时候,曾经快乐地想像它摆满了自己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闲时摸摸这个摆弄那个,想着旅途中的故事,应该会很快乐吧。但是能用来旅行的假期实在太太难得,这一年要和家人共度,那一年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最伤心的是去年,已经订好了去肯尼亚的机票,但是打完黄热病疫苗后通常持续三天到一周的高热,整整折磨了她两个星期,昏睡中她似乎去了不少地方,也许还包括月亮。

结果在书柜中唯一蔓延的,就是 Lonely Planet 旅行手册的那抹深蓝。每当肩膀开始渴望背包的重担,脚下升起远行的渴望的时候,苒就会翻开某一本 Lonely Planet 细细阅读。「从这里到那里要先坐火车再到路边等待路过的便车……这个小镇最著名的食物是……这个城市的治安并不太好,天黑之后不要出门……」看着这些,心似乎就慢慢安定下来了,就能应付日常工作的烦闷了。只是有时候,苒从公司26楼的窗户看着这个灰蒙蒙的阴暗城市时,会有点悲伤地想起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地平线。

为了安慰自己,她总会去淘宝买一本 Lonely Planet。两年前她发现了一家只卖这系列自助旅行手册的店铺后就固定去那里了,喜欢那家店简洁的白色页面和店首的金色无限标志。苒把已经失去温度的姜茶放到床头柜上,从包里翻出了iPad。金属的机身太冰,她把 iPad 放到床上翻身趴着,点开浏览器页面,登陆,熟悉的白色页面就出现在了眼前。点开「新品」是空白一片,唯有店首那个首尾相连的金色无限标志在缓缓旋转,似乎有道光在其中流溢。苒忍不住轻摸了一下,一摸之下,屏幕上居然弹出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看过的页面,上面只有一本书,同样的深蓝背景,但封面上只有一个金色无限标志,价格是让人不敢相信的0.99。苒想都没想直接拍下,完成付款程序之后又出现了一个白色对话框「请在今晚十二点之前到 Peddy Field 门口木桶旁亲自提货」。刚读完,页面就消失了,无论怎么点按那个金色标志都再不出现。

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家附近的确个叫做 Peddy Field 的酒吧,但她不能肯定所说的就是那个。现在已经已经十一点了,在这冷雨淅沥的晚上去赴诡异约会么?但是,为什么不去?

苒急急忙忙跳起来吹干头发,套上牛仔裤和褐色皮衣,抓起同色的单肩大皮包, 到门口穿上UGG的短筒靴,开门出去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掠到了穿衣镜,眼中的兴奋给面庞镀上了一层光。想想,沖回房间从书柜抓起一本Lonely Planet。到了楼下才发现雨还没有停,忘了带伞,苒拉起皮衣的帽子低头走入雨中。

2

Peddy Field 是家十分热闹的爱尔兰酒吧,虽说位于商厦一楼,但是深色的粗糙木板铺成的墙面让它看起来像是个小小木屋,有着美国西部片常见的半门。里面的巨大屏幕应该正放着球赛,突然爆发的欢呼把苒吓了一跳。门外散放着几个带着筒箍的胖胖酒桶,通常会有几个人在旁边喝酒聊天,今晚应该是太冷了。苒再看看手里拿来辨认的蓝色厚书,有点懊恼。

掏出手机看看,11点35分,还好。苒走到木桶旁边,看着空空的街道。刚才急着赶路不觉得,一停下来,寒冷和疑问就一起袭来。会是谁的恶作剧么?为了一本奇怪的书,半夜跑来酒吧的门口是明智的事情么?正想着,手中的书突然被什么拽走了,把她吓了一跳,定神一看,一只毛茸茸的古英国牧羊犬在几米开外咬着书回头看她,摇了摇那小得不成比例的尾巴,再向前跑。

「嘿!」苒追上去,「还给我啦!」大狗头都没回。在半夜追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大毛球,绝对不是苒早上醒来的时候想到的事情。照两者跑步的速度,苒想着自己唯一追上它的机会是毛球的眼睛被自己过长的刘海遮住一头撞上电线杆,终于停下脚步宣告放弃。

而毛球也停下来了。苒才想起来狗是越追越跑的,她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唤大狗过来,差点被飞奔而来的毛球撞到地上,似乎是因为叼着书不能舔脸,大狗一个劲地把湿湿的大头往苒身上蹭。「好啦好啦,」苒跟大狗说,「你何苦要抢我的书呢?」一边伸手取书,大狗猛退几步,乱糟糟的刘海下面的黑色大圆眼睛警觉地看着她。「唉」,苒叹气,「那就照程序来吧」。

之前冻僵了的手因为刚才的一番运动稍稍温暖了起来,苒慢慢把手伸到它湿漉漉的鼻子前面,它礼貌地闻了闻允许她进行下一步社交礼仪。苒搔了搔它的鼻梁,被雨打湿了的头,进行到它温暖的下巴时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看,那是个金色的挂饰,两个相连的圆形组成了一个熟悉的图案——那个她在网页上看到过无数次的无限符号。

大毛球转身继续往前,苒叹了口气跟在了后面。原来这一番的追逐已经把它们带到了城市中古老的那个部分,蜿蜒的狭窄小巷旁是民国时代的石头别墅。苒读大学的时候曾经用了不知道多少个逃课的下午在这些小巷之间徜徉,看着古老的石墙想象着曾住在里面的人和他们 的生活。 大狗在一扇绕满勒杜鹃的门前面停下,摇摇它那毛茸茸的灰色尾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苒。苒抬手按下门铃,门开,两者穿过院子,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了。大狗冲上前去,把口中的书递到那人手中,用终于解放出来的舌头拼命舔着主人的手。「苒小姐,太欢迎了,和麦哲伦相处还愉快吧?」递上来一只沾满大狗口水的手,苒笑笑握住,「我是X,进来,进来。」话说着就自顾自地走了进去,麦哲伦满怀期待地盯着她,苒甩了甩被握得生疼的手,别无选择地跟了进去。

3

大狗一进门就直奔摆放在角落里的狗盆大嚼特嚼,显然刚才的一番追逐消耗了不少能量。这是个典型的南法式厨房,地板墙壁都铺着温暖的大块红砖,正中是宽大的料理台,吊在顶上的大小黄铜锅似乎都用了不少日子,微微泛红桌面是厚实的原木,苒那本现在已经印上大狗深深牙印的 Lonely Planet 就放在上面。苒走过去拉开一张原木椅子坐下,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在空中微微晃动。既来之,就安之吧。

X也不招呼她,拿出一罐咖啡豆,舀了几勺放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磨豆机里面。和常见的那些像音乐盒似的磨豆机不同,这个大家伙似乎整个由铸铁做成,固定在料理台的一角,手柄是个垂直桌面的大轮子, X摇动手柄,咖啡的香味慢慢充满了厨房。一边忙活着,一边偷看苒几眼,很满意似地咧着嘴笑。苒双手交握放在桌面,静静地打量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身材高硕轮廓明显,穿着黑色紧身高领毛衣和黑色牛仔裤,照理说应该是个相当英俊的人才对。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全然的古怪,不知是因为现在孩子般兴高采烈的神情,还是过分夸张却全然笨拙的动作。正想着,X碰翻了一个玻璃杯,好在没碎,急急扶起来,看到苒装作在打量品种丰富的酒柜没有在意,如释重负地笑笑继续忙活,从架子上拿了个摩卡壶,扭开底座倒进水放上格网倒入咖啡粉轻压,旋好放上煤气炉,擦燃一根火柴发现没有火,又擦上一根,还是没有点燃,正要擦第三根的时候,苒轻轻咳嗽做了一个扭转的动作,X才似乎恍然大悟地扭开煤气,点着,对着苒傻笑。

水壶冒着热气,两人就这么相对望着,谁也不出声,麦哲伦走过来趴在地板上,轮流看着两人,一会儿闷了,头搁在大爪子上开始打盹。摩卡壶底的水受热,咕噜咕噜被吸上细管,通过咖啡粉再从壶中央的细管流到上一层壶身。X觉得差不多了,掀起壶盖看了眼,满意地把火拧灭。

他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上热水,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爱尔兰威士忌,从冰箱里拿出一碗奶油,倒掉杯中的水。拿起摩卡壶,咖啡平均分在两个杯子里面,倒进三分之一的威士忌,再加了一勺白糖,用勺子哐啷哐啷地搅搅,再把勺子翻过来小心地把奶油顺着勺背滑到咖啡表面,最后洒上肉桂粉,露出大功告成的微笑把杯子端到苒面前,神气地仿若刚从空气中变出一只兔子的魔术师。

苒捧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通过冰滑的奶油,威士忌混合着海洋喝泥炭的味道,咖啡土地和果实的香味被奶油那云一般的质感调和在一起。她慢慢喝着,由着那阵暖意慢慢传到整个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X 单手撑着桌面,拿着自己的那杯很响地啜了一口,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苒觉得自己看着一只猫。「那勺糖是爱尔兰咖啡的秘诀,否则奶油就不能浮在上面了」,声音中有着刻意隐藏的紧张。「它背后的故事也很有趣,你知道吗?」细长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苒。「和齐柏林飞艇有关吧。」苒没有回避X的目光,「飞艇曾经联结着两个大陆,1940年左右么,在爱尔兰一个机场旁边的小酒馆迎来了一群冻得瑟瑟发抖的美国旅客,想找点东西暖暖身子,酒保就用手中的材料做出了这样一杯饮料,大受欢迎。」相对的,苒的声音悠扬而沉稳,在爱尔兰的 Lonely Planet 中曾经读到过这么一段,对飞行器着迷的她自然记住了。不知为何,她开始觉得今晚的一切都是一场考试。

X 眼中的欢喜更甚,把手中的杯子随意往桌上一搁,抓起苒的手就走。麦哲伦被弄出的声响惊醒,甩了甩浑身的长毛跟在后面。厨房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壁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苒正觉得走廊长得有点不正常,他们已经停在了一扇大木门前面,X 单手推开门,两人一狗刚进去,门就咣当一声合上了。

苒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他们正站在一个环形房间的天花板下,从栏杆探头下去根本看不到底,墙上密密麻麻排着一排一排的书架,上面乱七八糟横着竖着堆着的,全都是深浅不一的蓝色的册子,一眼望去似乎看到了立着的海。X 看着苒的表情,十分满意的样子,欠身鞠躬,清了清喉咙。

「苒小姐,欢迎来到无限旅行手册公司地球分部」。

X拍拍掌,不知哪里飞来一条不宽的波斯地毯,拉着苒走上去,踩在地毯上摇摇晃晃的感觉相当悬乎,X倒是满不在乎,但麦哲伦干脆整个身子贴在上面,厚爪子盖着眼睛,苒稍稍把双腿分开尽力保持平衡,当自己身在司机野蛮驾驶的公车上,忘记脚底是一片虚空。飞毯螺旋转着往下飘,靠近书柜的时候,苒似乎看到几本书凭空消失了,而空格处又有新的书出现。有些书还是崭新的,而有些已经破损不堪。绝大部分的书脊上面的文字,她见都没有见过。

飞毯刚一停下,麦哲伦就跳起来跑到角落对着它低吼。苒也跟着踏出飞毯。如果不算诡异的高度和四周不时凭空消失出现的书,这倒可以算是一件十分舒适的书房,中间燃着火炉,一端摆了一张大得出奇的书桌,上面也是堆满了书,四边有几张椅子,对着壁炉铺了一张大地毯,地毯上散放着几张看上去十分舒服的沙发和扶手椅。X盘腿坐上了其中一张,示意苒坐下。麦哲伦似乎对地毯还心有余悸,躺到了壁炉前面。苒这才注意到,壁炉上方,也同样挂着一个硕大的金色无限记号。

「如你所见,鄙公司的业务是编写出版各个世界的旅行手册,而地球及其相关世界则是本部的业务。而我,」X 先生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就是本部主管。本部现正拓张,需要一名旅行手册的勘误员。而我觉得你,苒小姐,就是合适的人选。」

4

到现在,苒依然无法完全回忆起X先生对平行世界的解释,和星际平行世界旅行是如何发端的冗长故事,她只知道从某年某个星系的人们发现了在星际和平行世界之间旅行的方法,最开始到达各个大陆的,是野心家和冒险家,但是后来渐渐有了旅行者。

「这种旅行的方式,就被成为无限旅行,而有旅行者的地方,就有我们无限旅行手册公司。鄙公司为旅行者们提供度身订造的信息。对喜爱乘坐宇宙飞船的旅行者,我们有《在宇宙飞船中如何上厕所和其它一定要知道的99条问题》,对于喜爱探险的,我们有《真实藏宝图1001》,我们正在尽力完备该书中的陷阱和守护兽一章以避免更多的读者伤亡……」X 的咳了两声连忙继续 「而在旅途中想要享受激情的旅行者们可以在《跨物种浪漫之夜》中找到他们想要的答案,时间旅行者的必备则是《蝴蝶出没注意——如何不杀死自己的爷爷》。」每说一个名字,就有一本书从架子里飞出来,在苒的眼前自己噼里啪啦乱翻一通。看得她眼花缭乱。

「当然了,」X 卖关子似的顿了一下,「这些都是七级以上勘察员和作者的工作,刚刚开始工作的勘察员属于第一级,分配的是和自己的世界很相似的世界,每次工作结束之后,会有审核委员会进行审核,通过了则升一级,达到第五级之后则可以选择自己专精的世界或是方向,时间旅行、故事、星系等等。到这个时候你们就会被指派一位该领域的资深勘察员共同执行几个任务,得到指导员和审核委员会的共同认可之后才能独立执行任务,到了第八级你可以开始以作者的身份接受任务,还有联络员、紧急事故处理员、营救小组成员等身份可以选择。明白了么?」

苒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么那个链接是你们的测试咯?」

X 兴奋地拍了拍手,「这整个过程都是我们的测试,走到这一步我又满意的人,只有你一个。喜爱旅行手册,有好奇心,有礼,遇事不慌乱,也有亲和力。」听到最后一句,在炉火边打盹的大狗似乎也点了点头。

「在我之前就没有其它的勘察员了么?那么这么多的书都是怎么来的呢?」苒皱着眉头问。

X 支吾了半天。「呃,地球分部恢复勘察的决定是总公司最近才做出的。这些书嘛其实都是其它星系和平行世界访问地球所用的。当然也有一些旧档,似乎完全不能用了。」

「旧档?」

「对啊,在星际历43200-44340年之间本着探查的目的设立了地球分部,也试探性地聘请了一批勘察员,但是那时的科学程度还无法理解世界以外还有其它世界,星球之外还有其它星球,而且也完全没有版权和保密意识。回到自己世界后每每大肆宣扬,再被同代作者写下来,跟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比如说你们晋朝的时候,我们就请了一位当时的秀才乔装打扮成捕鱼人为我们探索一个时间和外界完全隔绝的山谷,他回来居然没有回来跟我们汇报,而是去报告了地方官,好在谷中居民警觉,在他离开的时候已经改变了入口的设置。这事后来被一个文人听到,写了一篇游记。叫什么来着?」晋,捕鱼为业,不知有汉?苒低声说,「《桃花源》记么?」

X 叹气「没错没错,那时候我写了多少报告啊,泄密分析、风险评估、危机处理。而且不仅这个,《奥德赛》、《格列佛游记》、《山海经》…… 」X 似乎在回首一段让他极其痛苦的往事,一边讲一边用掌心重重拍着额头。「而每写一本书,都会创造出一个新的平行世界,当然,绝大部分的书力量很弱,创造出来的世界都只是一个黯淡的影子,最终会随着时间消散。但是这些被人反复诵读的书具有很强的力量,会成为一个实体的世界,而这些书又是基于真实存在的世界的,就要交由平行世界审核委员会审查,看是需要将原本世界的疆界和时间都进行扩张来容纳新的世界,还是任其各自存在,或是增加接入口,反正就是一堆一堆的琐事需要处理。」说着,站起来从一个书柜底部拿出一瓶脏兮兮的威士忌,翻出两个杯子,给自己和苒各倒上一杯。把自己那杯一口喝掉。

「如果如此困难的话,为什么不聘请其它地方的人来做这个工作呢?」苒问,接过瓶子给X重新倒上酒。

「需求啊。地球还不是无限旅行委员会的成员星球,所以为地球人编写旅行手册就并不是一件多急迫的事情。其实委员会一直都在努力对地球人隐瞒无限旅行的方法,害怕如果他们知道了的话,会将花在尝试星际旅行的时间金钱和精力,都用在军备或其它无益的方面。但前两年茉马节星际管理者聚会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大嘴巴喝醉了跟地球管理者炫耀自己去过多少平行世界,这就揭穿了。这不,他回去一说,你们各国政府纷纷把航天飞机的项目取消了,就巴望着运用无限旅行技术来进行空间转移。他们不知道的是,无限旅行技术不是每个人都适用的,也几乎没有大规模运用更别说是军用的价值。现在星际管理委员会成员正在互相推诿,看谁来跟地球管理者说清楚这个事情呢。」X 又叹了口气,对着炉火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发呆。

苒也不催他,默默啜了一口手中的威士忌,有年头的酒了,对味蕾絮絮叨叨讲着故事。她也需要一点点时间,知道今晚的诡异经历不是一时半会可以理清,稍稍让自己过度运转的大脑放空休息一下就好。一直充斥着X高昂声音的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炉火燃烧时的噼啪作响,苒抬头仰望着蓝色的书墙,火光摇曳,似乎自己正在安坐在海底深处,四周是安静的大海。看着看着,海似乎起了波涛,开始有几本书细微地晃动,苒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放下杯子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晃动的书越来越多,麦哲伦跳起低吠,X 先生从沉思中惊醒:「糟了糟了,我忘记时间了,时空隧道就要打开了」,旋即在房间中没头苍蝇般乱转,一边自言自语拿起这个那个往惊呆了的苒的怀里塞,「初级勘察员必备物品清单里面都有什么呀?旅行手册,翻译项链,急救按钮,说明书,对了苒你还要签这个……」,匆匆拿了一叠文件来抓着苒的手就按手印,「衣物你可以去那边买,对了钱包还没给你,经费有限不要乱用,超额了回来要写报告的。」头顶的书墙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对了,平时一定要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没有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一样坐骑,你要什么?」「任何东西?」苒的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大学的时候和朋友去看的达利画展,一张张素描中长着马腿的大象。「我申请一下,你到了之后摸着项链默想它就会出现了。」

蓝色的书墙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缓缓转动,越转越快,他们似乎处在巨大漩涡的底端。X 匆忙拿了一个褐色单肩包来把一切都胡乱塞进去。壁炉上挂着的金色无限标识斜斜投出一道金色的光芒映到地上,X 把苒推到两个环形交叉那点。书墙越转越快,带起房间的无数纸片,麦哲伦狂吠,苒抱着包,朝着 X 大喊,「等等,你还没有问我愿不愿意!」X 喊回来,「你愿意吗?」

「当然。」苒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哦?」酒保问。

「没什么。」苒把空了的酒杯递给酒保请他续上。现在的她已经是二级勘察员了,清晨列车到站,就会开始第三次任务。

苒发现自己在轻声重复:「当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