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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中的仙人掌刺——瓦哈卡之一

新一年来到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摩托车队就开始在旅馆跑出跑进,买给养,收拾行囊, 检修摩托。最后跟所有人挥手道别之后在轰然巨响中绝尘而去。从在尼泊尔住的两个月开始,我慢慢在学习跟路上遇到的人道别,有时候做得比较好,有时候没有那么好。这次还算是不错。也许因为双方都是一大群人,彼此都不寂寞。

瓦哈卡是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小城,在大教堂前面的广场四周开满了各色小店,咖啡店旁边是现代艺术画廊旁边是挤满了新锐设计师小店的庭院,紧邻着卖当地纺织品的小店,再旁边的店里,装满了各种媲美几米画作,颜色鲜艳的木质大小动物。兔子可以有火红的双耳,蓝背部和橙黄的腹部,蓝紫色的青蛙抱着青绿色的树干,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在墨西哥无论哪里都可以见到,价格在10-30比索之间,会摇头晃脑的彩色小乌龟。到处都是很有意思的咖啡店,虽然同样是 Café con leche 你在某些店会得到一杯掺了牛奶的咖啡,有的时候会是杯打好奶泡的拿铁,其实点 cappuccino 也是一样。所以点一杯简单的咖啡也变成了有趣的猜谜游戏,不等到侍者端着杯子出现,你都不会知道最后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而最初跟我一起探索这些小店的,是加拿大的Jeanine,三十岁上下她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比我个子还小的加拿大人了,还不到一米五,但是身上绝对压缩着一个两米大汉的精力。她以前在YHA青年旅馆附属的基金会工作,为当地几个学校组织施粥所,让贫穷的孩子和他们家人的晚饭能够有所着落。她新近辞职,取道墨西哥,要去危地马拉的某个组织做义工。最酷的是,从加拿大到墨西哥的漫漫长路,她骑着自行车走了一大半。

某一天和她从外面晃回来,旅店的人说,你不是想学西班牙语嘛,有美国女生也想学,她住在其他旅社,说六点还回来,你要不去跟她聊聊?六点钟等来的是个丰满而极美丽的女生Bridge,再加上我们旅社的德国大叔,第二天我们就在瓦哈卡遍地都是的西班牙语班里面找到了一个时间合适的,开始上学了。

墨西哥是个学习西班牙语的热门地点。虽然我不太明白谁能丢下西班牙跑到这里来,但墨西哥低廉的物价很吸引,而且也有不少欧洲的年轻人想要体验美洲,而墨西哥的西班牙语虽然少了一个变形(您),但是它缓慢而极其清晰的读音也很受欢迎。我后来遇到的法国女生Lulu就笑着告诉我说她读大学的时候来墨西哥交换过一年,她的男友,西班牙人Lucas最初遇到她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法国女生会说着一口墨西哥西班牙语。瓦哈卡有很多语言学校,循环开班,所以旅行者们无论是哪天想要开始,都能有不少选择。

很可惜我们的选择并不特别明智。特别是对我来说。Bridge 外语学的就是西班牙语,只是希望深造而已,立刻就被选到高班去了,而半个字不会的我,和以德国人的死板性格,早在一年前决定要来墨西哥的时候就开始每周上一次西班牙语课,但到现在还是半句不会说的大叔,还有一对退休的美国夫妇就被分到了初级班。那个态度派头都很像女子宿舍舍监的古板校长,还没坐下就给我们给发了一张列着密密麻麻的动词变形的纸。立刻让我想起了大学教二外法语的那位拿着不知道非洲哪国国籍的老夫子。很快我就没有出息地放弃了,我需要知道“这个东西多少钱”,或是“啊啊你真帅我们出去喝一杯吧” 该怎么讲,而不是某个动词的多少种变位。当第三天我们开始学过去完成式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跟老师交涉退钱了。

让我捱到第三天的,除了经过常年累月磨砺的上课走神技能之外,还有每天下课的快乐。我要等到一个月之后,才会在 San Cristobal找到了一个靠谱的一对一的老师,系统地过一次西班牙语的基本语法。但是在瓦哈卡这今天的课程,完全就是为了下课存在的。我们每天十点上课,下午一点下课。但是直线20分钟的路程,我们通常要走三四个小时,常常回到旅社的时候,已经是彩霞满天,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IMG_0667最重要的原因,是学校旁边就是瓦哈卡的大市场。市场外面的木质推车堆着切好的水果:菠萝,芒果,草莓,旁边围着的成群昆虫我过了好几天才意识到不是苍蝇,而是蜜蜂。另一些堆着的则是具有本地特色的佳肴:炸草蜢。炸成红褐色的草蜢按大小和味道分类堆成得很整齐。从小指一般大小到米粒大小任君选择。还有椒盐、柠檬等等味道,可以做菜,也可以当零食,有的甚至和花生混在一起。虽然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必须承认不是太大的那些,炸得喷香酥脆的还挺好吃的,只要你不去想它是什么……

瓦哈卡的大市场

而市场本身是个巨大的石质建筑,有着仿佛清真寺的尖顶和无数拱门,从每个拱门进去都是一方不一样的世界。有一个通往一整条卖鲜肉的小巷,买了肉请店家切成合适形状,就可以往前走一点点到烧烤档让人烧烤,烧烤档也卖各种烤蔬菜串,从玉米到大葱,整条通道都充满了烤肉的烟雾、肉的香味和调料的味道。另一条进去卖的是各种面包,当时正是圣诞节后,庆祝东方三贤找到基督的国王日就快到了。面包店除了常见的各种面包(有的比我的头都大),摆满了国王日特有的面包 Rosca de reyes。硕大的椭圆环形的金黄色面包外面镶着绿色和红色的果脯,回应着圣诞节的配色,面包里面有个小小的基督像。依照传统,大家会在1月6号分吃这个面包,而吃到基督像的,则要在2月2号举行一个派对。另外的小巷,则卖着各种衣服首饰,各式食物等等等等。我们很快找到了喜欢的店,每天都去那吃午饭。关键是,我迷上了mole negro,而这家店的mole negro好吃得我愿意把它当成最后的晚餐。

“Mole” 的意思是酱汁,negro 则是黑色,mole negro,则是巧克力酱汁。我没有提到么?瓦哈卡州的山区盛产可可,而作为首府的瓦哈卡市则是巧克力的天堂。随便哪个街角都有巧克力的专卖店,里面一堆一堆不同成分不同比例的巧克力粉任君品尝,甚至有一家旅馆就叫做巧克力旅馆,当然一楼是巧克力店。当地的家庭会有自己祖传的配方,或是新的偏好,每斤可可豆要放多少肉桂多少白糖,再让店家按方配好,所有东西都放进一个硕大的食品加工机,另一方出来的就是巧克力酱了。

除了巧克力酱巧克力砖巧克力粉和巧克力豆,店家卖的就是 mole了。墨西哥各地都有自己的特色酱汁,用料繁复,从十几种到三十几种不等,番茄、辣椒、洋葱,大蒜还有各色香料都能在里面找到。而含有巧克力的只有两种,巧克力含量最高的,就是瓦哈卡的特产 mole negro,这是所有酱汁之中用料最繁复,而制作过程最复杂的一种,很多家庭都会为了方便在店里买,就跟买意大利面酱料一样。而每家巧克力店为了招揽顾客,都有自己的独家秘方。

而最终把我们吸引成它的死忠顾客的地方,是个再不起眼不过的小店,要走过烧烤一条街,绕过堆满各色巨大陶罐的饮料店再往前才是。装修更是平平无奇,只是“凹”字一样的小店,里面的是厨房,客人围坐在外面。厨房里旧巴巴的黄色纸上写着“秘方特制 mole negro”。反正无论什么平平无奇的东西,无论是叉烧饭还是猪扒包,前面有了“独家秘方”或是“本店特制”,看起来就好吃得不得了的样子。结果端上来的,是一盘广东人俗称的“碟头饭”,白色碟子上盛着白饭,一个鸡腿,上面扣了一勺黑漆漆的浓汁。反正草蜢都吃了,这个又有什么嘛。我拿起刀叉开始干活,刚把叉子插入鸡腿,就发现不同寻常,鸡腿的香嫩多汁让我想起了这辈子吃过做得最好最地道的海南鸡饭,或者至少是世界上最好最地道的海南鸡饭应该有的样子。蘸一点黑乎乎的酱汁放入口中,无数种味道一起迸发,若是细细品尝,的确可以分辨出香料的各种香气、番茄的微酸、干果的甘甜、辣椒的辛辣和巧克力的香浓,但是和在一起,就成了和谐无比的味觉交响曲,让人只想呻吟出声,再一口一口的吃掉。等到我想起来要照相的时候,盘子里面已经只剩下几条酱汁的痕迹和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头。下一次再点,也是一样。

而这只不过是我们放学路上的其中一个歇脚地而已,要回到旅店,我们还要经过很多很多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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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骑着摩托车的年轻人

瓦哈卡(Oaxaca)位处山区,一路过来,山上密密麻麻林立的居然不是树木,而是极高的仙人掌,笔直指向天际。在伸展到天边的玫瑰色晚霞的陪伴下,我们到达了目的地。说是“我们”是因为在车上有一对年轻的德国背包客,女生很漂亮,男生胖呼呼的,两人都有着极友善的笑容。在中途休息的时候去跟他们搭讪,果然住在同一件旅店,约着一起搭车过去。本来是异国他乡,突然就有了伴,平添一丝安心。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但是在未来的三个月中,除了在长途大巴上之外,我几乎不会有独处的时候。

本来是平安夜前一天到的墨西哥城,在北部转了一圈回到墨西哥城养了几天之后,到了瓦哈卡的时候竟然已经是新年前夜了。在旅社的宿舍找了一个上铺的床位安顿下来,跟新朋友们去一个极雅致的餐馆吃晚饭。在浪漫的昏黄灯光下研究了半天,才发现德国女生的主菜居然是满满一盘伴着碾碎的牛油果和炸玉米饼的炸小蚂蚱,狠狠地大惊小怪了一通。但还是得说,浓郁绵滑的牛油果酱加上香脆的蚂蚱,其实还是挺好吃的,只是无论是心还是胃,都没有办法把它们当做食物罢了。

买好日用品和大瓶的啤酒回到旅馆院子里还没坐好,门铃叮当,熙熙攘攘涌进来好大一堆人,带来了更多的酒,顿时找座分酒,交杯换盏,好不热闹。他们介绍自己是摩托车手,组成了一个小队,正在重走切·格瓦拉之路。我这才发现,旅馆不大的小院里,沿着墙放了整整一列重型摩托车。看起来已经在路上了不少时日,原本光鲜亮丽的外漆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都坐定了下来,才发现给我这“一大堆人”印象的,并不是数量,而是体积,似乎是领头老大的Diego 和他的女朋友 Stephanie 每个至少都有250磅,中间唯一的丹麦人足足有两米高,让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留意到中间夹着一个应该也有一米八左右的美国小伙子。他们眉飞色舞的跟我解释他们计划。这个给自己取名为 LocoMoto Group的小组从美国圣地亚哥出发,打算穿过墨西哥和整个中美洲,跨越南美大陆到达智利。

Diego 和 Stephanie 是在网上认识的,都是某家摩托车俱乐部的会员,这次冒险已经计划很久了。某次坐飞机的时候,Diego 的邻座是美国小伙子的父亲,聊了一路,下飞机不久父亲就拿了张信用卡交给小伙子,把小伙子交给了 Diego。

他们并不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唯一这么做的摩托车手。等我回到了墨西哥城,会遇到一个美国小伙子 Daniel Peters,在伊拉克拆弹部队服役了八年之后,他到了中国的一个小城市当了几个月的外教,随后骑着一部随处可见的小破摩托从四川一直骑过了这个,那个,还有另外那几个斯坦。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回美国哪个大学读了一年书,不知道怎么说服学校让他重走格瓦拉之路拍部纪录片算一年学分,骑着另一部小破摩托就出发了。小破摩托有个苏联名字娜塔莎,我和娜塔莎是 Facebook 好友。刚刚去 Facebook 探访Daniel 和娜塔莎的时候,发现娜塔莎已经不在世上或是 Facebook 上了,我有一点点的伤心。而Daniel 又跑到了俄罗斯和蒙古。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一直到我累得不行了去睡,午夜梦回的时候还听得到院子里的笑声。第二天就是2010年的最后一天了。我参加了一个游览团去拜访了世界上最大的树和一个高山上毫不惊人的水池子给这一年划下了句号。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拼起来的长长桌子两旁已经坐满了人。我不在的这个白天,又来了几个新成员,大家约好晚上七点一起去吃新年晚饭。

只是我们忘记了,无论是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新年还是新年。这十几个人的小团体想要在广场四周的饭店里不预约找到一个位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Diego 不耐烦地跑到某个商店里面买来两大瓶龙舌兰酒。在墨西哥的公共场所喝酒是犯法的,一行人像是十几岁的孩子一样偷偷分着酒一口干掉。酒和时间是一对奇妙的伴侣,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让沉闷的时间变得愉快,愉快的时间转为疯狂;让凝滞的时间加快,飞逝的时间变成永恒。于是我们奇迹一般得到了两张相邻的桌子。交换着旅行的故事,点了不止一份的炸蚂蚱,喝了更多更多的酒。

快到午夜的时候,一群人都到了大教堂前面的广场上,远远的,我看到了一个亚洲面孔,是个和我一样身材不高的亚洲女孩,打招呼,是个独自旅行的台湾人。怎么可以不喝酒呢?递了一杯龙舌兰过去,把手上的小烟花分了一个给她,对话就变成了中文。“你们都是一起旅行的嘛?” 她问。“不是啊,这都是和我一起住一个旅社的人。” “我的旅社里面只有我一个呢。”  聊着聊着,人群某处开始欢呼,于是我们都开始拥抱,用西班牙语、英文中文和各种各样的语言道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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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泡泡大战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怀疑是那些卖喷射泡泡罐的小孩们。但没有多久,整个广场就成了一片白色泡泡的海洋。最激烈的战事在摩托车手和卖泡泡的小孩中展开。车手们手中的武器用完了,孩子马上变成中立的武器贩子。这场战争的波及面之广,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天知道泡泡是怎么做的,我尝到了满嘴的洗衣粉味道。

还是快点跑掉吧。几个和平分子,包括我和台湾女孩偷偷转到大树后面,打算溜走。女孩拉了我一下:“谢谢你把我叫过来。否则我的新年夜就是一个人度过了。我很开心。”

“嗯,我也很开心。”

后来,在 Facebook 看到,LocoMotor 骑到了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巴拿马,到了巴西。在玻利维亚拍了这样的一张相片 (http://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60358760696334&set=a.154659777932899.39440.100001666329371&type=1&the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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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中的仙人掌刺——南下还是北上?

如果你打开Google去搜墨西哥的地图,用一点点的想象力,你就会发现这个国家的形状很像一条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的剑鱼,被坏小子们堵在了那个珊瑚礁的死胡同里狠狠揍了一顿,再大头冲下扔在小巷的大型垃圾桶(美国)里。结果剑鱼小子的长刺被打折了耷拉下来,尾鳍被扯得乱七八糟,有气无力地瘫那儿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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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就在鱼尾和鱼身连接处正中。那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惊人的是,它两千多万的人口几乎没有几个住在高楼大厦中,坐在夜晚启行的飞机上,灿烂的灯光之网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在你觉得绝对不可能再延续后,继续延续很久很久。

这个城市精彩纷呈,无以伦比。千百家叫做Cantina 的小酒馆散布在无数街巷中,旁边伴着的是墨西哥各地美食美酒和小玩意,墙上布满大胆瑰丽的涂鸦,广场周围耸立着西班牙殖民时期的惊人建筑,城外不远就是玛雅人闻名遐迩的太阳和月亮金字塔。

但是初来乍到的旅行者们,一开始看到的却是它混乱不堪的交通,无端停下很久的地铁,地铁上频繁的性骚扰,空气中二手老车排出的尾气味道和提款机前司空见惯的抢劫甚至绑架。或是单纯被他的无尽庞大吓得无法动弹,一如《宇宙尽头的餐馆》中的终极酷刑中的受刑人被迫直面宇宙的全部浩瀚。

“走为上计”,这是不少旅行者和旅行手册给出的解决方案。先去一些比较小的城市,对这里的文化稍稍熟悉之后,再回来接受这个通常被称为 D.F 的首都的终极挑战。

问题是我没有办法走,我只能跳……和工程师们的海滨之旅回到墨西哥城的路上遇到的追尾让我的右脚肿得馒头一般,基本上无法着地。回来之后我充分发挥了别扭的本性,拒绝了他们暂住他们酒店的邀请跑回了HI 旗下的大教堂旅店 (Hostel Cathedral)。

不久之后我就会发现各地的青年旅馆中,属于 HI(Hostel International, 国际青年旅社联盟)的那些就像是青年旅店之中的麦当劳。它拥有麦当劳所有的优点——遍布世界各地,一般都在热门地点附近,常常就建在某个古迹里面。干净卫生,价钱合宜。但它也有麦当劳所有的缺点,最重要的一个是,它们非常,非常,非常的无聊。的确,麦当劳也会因地制宜,在马来西亚会有葱香鸡丝粥,法国加上巧克力慕丝和西班牙则有冷番茄汤,但这依然掩盖不过它的巨无霸和芝士汉堡源源不断发散出的无聊。

而这间位置一流,墙壁雪白,装修新颖的大教堂旅馆和麦当劳的另一个相似之处,是它非常非常的吵。这是一个拥有天井的建筑,所有房间的浅色木框百叶窗都是朝着天井开的,这本来是个不错的设计。不幸的是,旅馆的一楼,也就是天井的底部,是旅馆所有,颇受当地潮流人士欢迎的餐厅。餐厅一直到半夜两点都放着本地音乐。而青年旅馆中的所有人,就像住在一个巨大的音响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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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误会,我对拉美音乐的热爱绝不逊于墨西哥城的任何一个普通市民,事实上,写着这篇博客的现在,电脑里就在放着悠扬的墨西哥街头音乐。但是,在急需休息的时候听着被天井放大,节奏欢快的拉美音乐,绝对不是任何旅行者的福音,不怪得下午四点钟,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要是现在的我,做的事情应该就是打开网页寻找下一家青年旅馆,但是当时刚刚经历过连日的颠簸,肿着一只脚,和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弄得快精神崩溃的我,拨通了工程师同学们的电话。

于是之后的几天,我就在他们的酒店里,吃着公司食堂的饭菜,擦着活络油,等着我的脚变得没有那么像馒头。这瓶活络油之后还要跟我走过整个尤卡坦半岛再回到墨西哥城,再送给了两个愣愣的意大利兄弟,它还会发挥无数宝贵的作用,幸运的是,并不全都在我身上。

我的另外一个任务,就是决定下一步去哪里。在之后的旅行中,有无数人能够帮助我做这个决定。旅行者们通常会毫不吝啬地提供他们知道的一切资讯,交换彼此的经历,在一次又一次的对话之中,那些只听过名字的目的地会慢慢变得鲜活起来,有了自己的性格,最终,旅行者会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但在这个时候,我没有任何帮助,唯一的陪伴,是一本 Rough Guide 的旅行手册。之后的很长时间内,每次提到 Rough Guide,我唯一的评价就是“嗯,它真的非常非常的 rough。” 一个多月以后,我在墨西哥的边境小城 San Cristobol 的一家兼卖咖啡、各式花果茶和提供旅行咨询的书店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美丽的女店员想了一想,说她认识这里给 Rough Guide 供稿的作者。“他完全没有做任何调查研究好嘛,”她一边整理书籍一边说,“临交稿之前就写了一个星期。Oaxaca (读成哇哈咔,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那部分写得比较好。”

Oaxaca 那部分的确写得比较好。

过了几天,我的脚终于能塞进登山鞋了。我挥别工程师们,半走半跳地上了去Oaxaca的大巴。

我的墨西哥旅行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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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中的仙人掌刺——万恶的Topé

“亲爱的,你离前面的车是不是太近了?” 我终于忍不住对我们脸圆圆总是带着笑容,但开汽车来就不要命似的墨西哥司机说。

他没有出声,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工程师之一回过头来说,没关系的,他们老墨高速公路开到两百,离前面的车也那么近的。这真的可能吗?我狐疑地看着前方,我们离前面的车应该不到一米才对,两部车都以一百多的时速在蜿蜒的山路上飞奔。

我想再说些什么,但看旁边两边的人都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只好把自己的身子慢慢往下缩,让视野从前面的车变成上方光线变幻的树荫,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学会开车呢?

不会开车的时候,开车就是司机的工作,和自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在东非塞伦盖提国家公园遇到了瓢泼大雨,来的时候经过的一座短桥,等到走的时候在大雨中硬是被河水漫过,连影子都不见。车停在河边,司机和带团的领队用斯瓦西里语激烈争吵,大雨激烈地打着我们改装过的蓝色大卡车外面罩着的塑料布,不时有水溢进来,雾气加上雨,把外面的非洲大草原遮了个干干净净。卡车里的人一大半都在哭。不哭的,也是脸色阴沉。只有我一边在 Moleskine 的黑色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想着这些第一世界国家的人真是没用,下个雨就能哭成这样。

真是愚者无畏,现在再让我经历这个状况,我保证哭得比谁都大声。感叹才叹到一半,我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的往前一冲,又被往后扯了回来。脚上马上传来一阵剧痛。刚才为了自己的心脏着想不看路面,身子缩得很低,那相应的腿就越伸越前。作为编制外加塞人员,我一直很自觉地坐在整部车最不舒服的位置上面——后排正中。当然,这部车也没有中间安全带,相信我,我找过了。所以,刚才前面的车急刹,我们的车追了尾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没有预见到整个过程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整车人在往前冲的时候,我的右脚就挤在了副驾驶座位下面,完成了前冲,上扭,和后扯的动作。车停住,我弯下身子,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墨西哥该死的 Topé。

在墨西哥公路两旁,除了常见的各种标志之外,还有一个这里独有,而每个司机都必须认真对待的。那是一块黄色的牌子,黑色的颜料印着一个很像女性丰满胸部的图案,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是三个。同时也许会印着一个看着就让我全身鸡皮直竖的词:TOPE。

墨西哥司机们和世界任何其他地方的人民一样酷爱开快车,在没有电脑连网的摄像头的国家,该怎么应对这个问题?墨西哥的答案就是 topé,这个在世界上臭名昭著,本地司机中臭名远播的墨西哥独有的减速带。不要以为他我们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那些无害的黄色或白色铁条胶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两者相比,前者是人畜无害毛茸茸咩咩叫小绵羊,后者是喷着炙热火焰的愤怒巨龙。

水泥浇筑的巨龙高度骇人。在墨西哥 Topé 的家族里,就连最小的小表弟也有世界上其他地方减速带的两三倍高,如果到了人迹罕至的 Chiapas 山区,就能仰慕到他高得像是个防御工事的族长。更恐怖的是,那块提醒人注意前面有巨龙的黄色牌子并不是到处都有,就算有,有时候也就在巨龙前面一点点。在茂密的森林里,还会被鸟粪、树叶、爬藤遮住。更没有人去算什么麻烦的刹车距离,反应时间,提醒的牌子也许就杵在减速带的正上方。

当然,减速带,就算是巨型减速带,是无法阻止墨西哥司机们把车辆性能发挥到极致的决心的。于是游客常常会惊骇地发现,就算是最破旧的小面包车,也会把车速开到150,到减速带面前急刹,以无限接近于零的速度艰难翻到另一边,再猛踩一脚油门,冲到下一个(也许不过两百米)之外的减速带。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在他们表演这套让人目瞪口呆,五体投地的杂耍的时候,离前车的距离往往不超过两米。这是一套狮子般的勇气、灵猴的敏捷与野马的迅捷完美结合的路上礼仪,只要有任何人缺少哪怕那么一点点冲锋陷阵的决心,马上会遇到悲惨的命运。

我看着自己迅速肿起的脚背,叹了口气。

我的旅程,得等到右脚消肿,不需要到处跳之后才能开始了。

但这个,还并不是我的脚在墨西哥遭到最严峻的考验。image

毕竟,肉中的仙人掌刺,可不是个比喻……

 

 

肉中的仙人掌刺——沙滩上的烟花

 

一直都很喜欢那种小小的烟花。印着彩条的锡纸,包着细细的棍子,拆开锡纸,点燃像是加长火柴头似的前端,就开出细细碎碎的夜之花来,还伴着悉悉索索的欢快声响。和缀满夜空的灿烂礼花相比,和小时候春节常见,满地打转,或是“嗖”一声冲上天空的烟花相比,这安安静静在手上绽放的花朵,更能让我满心欢喜。

在墨西哥北部的某个海滨上,我又重新遇到了它。准确来说,是它身长两尺的大兄弟……

说“某个”海滨,完全是因为我一直到现在也不太弄得清楚到底是哪一个。虽然我在 San Miguel de Allende 就想留下来,但觉得这太不厚道了。就一直跟着车进行欧洲10天12国似的赶鸭子旅程。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这次也不例外,到海滨小镇的时候,已经马上就要天黑了。找地方住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很不错旅店的狭长楼梯走下来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女生。“那是你的同类耶!” 工程师们指着她跟我说。“是啊。” 我微微叹气,看着女生走进夜幕里。

放好东西,几人出来闲逛。海边清新的空气完全无法抵抗小城的热度,沿海的一条街都是酒吧和俱乐部,放着美国时下流行的音乐,其中一个夜店有个巨型的粉红色乳牛飞扑而出,十个鼓鼓囊囊的乳头全都指向不同方向。街上卖着各种棒冰小吃,也许本来是很朴实的食品,但给霓虹灯一照,也添了妖气。街上的人全都帅气俊美,身材火爆打扮入时,像是给哪个好莱坞导演挑过一般。愈加显得我们这一行人的格格不入。

还是沙滩清净一些。旁边是各种精美沙雕,海神,美人鱼,或是只存在于艺术家脑中的异次元村落。竖着拍照请给点小钱的字样。走着走着,终于霓虹灯淡去,大师级的沙雕变成了孩童堆的城堡,铺好的道路变成了柔软的沙子,终于能走向海边,旁边散着一些塑料椅凳,传来海边烧烤的香味。因为第二天就要回程,我坚持请工程师们吃烧烤海鲜和新鲜的椰子。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那些巨大烟花的。一开始还有些弄不清是什么东西,像是土耳其艺术家Mehmet Ali Uysal 那些两三层小屋般的巨大晾衣夹一样,熟悉的物体,出离了熟悉的体量。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不时跑过几个拿着大烟花的孩子,烟花似乎有他们身高的一大半。小贩顺着一桌一桌的兜售,我们也买了三支,点燃,火焰比平时要更大一些。最初的兴奋过去,我们看着应该还会烧好一会儿的烟花,不知道拿这大棍子该怎么办。

同伴顺手把烟花插到身旁的沙滩,我拿着我的走向大海,一边毫无意识地拿着它转圈,让它在夜晚的空气中划出金色的弧线。这不就跟 Poi 一样嘛?我想。

Poi 是常见的甩火球,有两种,一种用的是柔软的链条,一种是固定的铁杆。我会的是前一种。几年前的冬天,我在尼泊尔住了两个月。那时候刚刚学会飞滑翔伞没有多久,就住在博卡拉这个湖边的小镇上,每天上山,在喜马拉雅的支峰之一的鱼尾峰的凝视下飞伞。不飞的时候,就和各国飞行员聊天,喝酒,看书,也学会了骑自行车(是的小时候没学会),玩儿空竹,和 Poi。

当然没有点火。买到的练习球无非就是两个网球,各穿着一条很长的鞋带。在没事儿就在滑翔伞俱乐部前面挥着。这东西自己就是很好的老师,没挥好就结结实实地打到身上,初学的那几天总青一块紫一块的。博卡拉无非就是那一条街,各国旅行者从这头走到另一头,再从那一头跺回来,总有会玩儿的看不过去了。停下来教我一会儿。一来二去就会了。舞得虎虎生风的。有要好的加拿大男孩,突然发现我会了不少招式,不服气的,“你进步得也太快了”。

烟花的杆子是硬硬的长铁丝,跟我熟悉的软绳不一样,需要更多地转动手腕。我把手上的烟花杆子一端轻轻掰成钩子的形状,用食指勾住慢慢试着,觉得差不多了,回去把插在地下的另外一支也拔了起来,空中开始从慢到快的划出光的轨迹。我开始慢慢温习不同花式:最基本的左右交叉,从低到高画圈,左右同时垂直花圈,左右交叉平行花圈,正玩得不亦乐乎呢。面前走来一男一女,都梳着dreadlock (脏辨),简单舒适的嬉皮打扮,背着两个大背包。

你在玩 Poi 嘛?女生问。

我将大烟花给他们看,三人笑笑。

玩得不错,我们就想过来打声招呼。他们看到了旁边一脸好奇的同伴,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他们两个,在这个喧哗的城里,也觉得寂寞吧……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着,没关系,等到这个夜晚过去,明天天亮,你们就可以重新开始旅行了,总会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同类的。

明天,我们就会启程回到墨西哥城,我的旅程本该开始的地方。

我的旅行就会正式开始了。

那个夜晚,在海滩上的我,这么想着。

当然,故事的展开不会那么顺利,特别是跟我有关的。第二天我们撞车了。

 

肉中的仙人掌刺 龙舌兰,龙舌兰,龙舌兰

“Oh, I spent this Christmas in Tequila.” (我在龙舌兰过的圣诞节。)

每当和旅行者们交换旅行经历,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对方总有一副“嗯,这种事情我也干过,理解理解……”的表情。这个时候,我总得解释一下,Tequila 不仅仅是指龙舌兰酒,产龙舌兰酒的那个小镇,也叫做 Tequila。这时候对方的表情是:“你都去了Tequila,喝的 Tequila还会少么?”

Guilty。

25岁才第一次喝Tequila ,是和宿营团的一堆澳大利亚人在坦桑尼亚宿营地的酒吧里。外面是非洲大草原的夜晚,空气中交织着香蕉花和天堂鸟的甜香,偶尔传来鬣狗的嚎声。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心把盐擦在左手虎口,左手拿起一瓣青柠,把小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赶紧把青柠丢到嘴巴里使劲啜。再后来才发现,就这三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原料,是先舔盐,喝酒,再咬青柠;还是舔盐咬青柠再喝酒,在酒神之国中都是能制造出血案的严肃宗教。再到后来,我还在墨西哥遇到过这个宗教第三个支系的狂热教徒:先把盐粒撒到酒杯中,喝酒,再咬青柠。所以我一直觉得用龙舌兰酒、青柠、某种酸或苦橙酒调制,最后滚盐边的玛格丽特鸡尾酒为世界和平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当然,到底用哪种橙酒,怎么滚盐边又是能引出刀光剑影的话题……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在我的字典里,“头痛”的词条注释里面添加了一个同义词:“龙舌兰”。最后演变成,只要听到这恐怖的三个字我的头就会自动开始痛一阵子。自然也从来没有细想,为什么它名字会选了这三个字……直到我在Oaxaca旁边的山上满山的仙人掌中间看到了一颗极美的树。四五米高,树干细直而光滑,看不到叶子。上面三分一的地方开始像是云杉一样伸出参差而有序的枝条,上面长的不是叶子,而是怒放的鲜黄灿烂的花。这是什么?我拿着相机一边拍一边走过去。走到面前才发现,这小树的底座,是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龙舌兰草那像是大型芦荟的叶子。原来这根本不是小树,而是龙舌兰的花。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这艳黄的花蕊的确像是巨龙吐向天空的妖艳舌头。

龙舌兰小镇几乎是被龙舌兰草包围起来的。种得很整齐,看不到边的一垄一垄足有半人到一人高,远处不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农业保险广告牌。龙舌兰草需要七到十二年才能收获,虽然墨西哥北部干燥温暖的气候很适合它生长,也甚少有天灾虫害,但是在这么长的生长周期中,还是买个保险更安心一些。等到该收获的时候,把周围张牙舞爪的叶子都砍掉,露出中间的芯。芯在西班牙语中叫做 Piña,和菠萝单词是一样的。样子也长得像是一个巨型菠萝(四五十公斤的菠萝……)。这就是酿酒的原料了。

我自己也不记得在龙舌兰喝了多少种龙舌兰。这种在国内酒吧里品种乏善可陈的酒,在原产地原来有千百种不同的味道和种类。还衍生了巧克力味、咖啡味、草莓橙子菠萝等等等等。年份从五年到二十五三十年,越陈,味道越醇厚,倒是像威士忌了。曾经在上海巴里巴昂咖啡馆问过威士忌达人店主这个问题:“到后来,都是橡木桶的味道了嘛。”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我直想找个巨大的陈年橡木桶住进去。

就算是当年的新酒,因为用百分百的龙舌兰草酿成,没有国内常见勾兑酒那刺鼻的酒精味,试过几种都还算容易入口。但是让我一见钟情的,却是同样用龙舌兰草制作,但把切开的内芯先放入巨大地窖烘烤,让后来酿出来的酒带着迷人烟熏味道和淡褐色彩的 Mezcal。不过,这种酒的酒瓶里常常有一个小小的虫子 ——很久以前用来证明它完全是植物所做。这也是这种甘醇佳酿中唯一的bug了(^_~)。

和龙舌兰酒不一样的是,Mezcal通常和甜美的橙瓣以及同样橙色的椒盐一同端上。淡淡的烟熏味和甘甜的回味,与香甜的橙汁很搭,椒盐独特的香味也会给舌尖带来另外的一个层次感受。于是此后无论是在小镇还是海边,是森林还是城市,我随身的小背包里就多了一个扁扁玻璃小瓶的琥珀色液体。无论是在高原寒冷的夜里,还是炎热海边的吉他声中,它都成了旅行者谈话最好的燃料。我的那瓶喝完了,马上会有其他旅行者从哪里弄来一瓶补上。

一直到在机场,马上要离开墨西哥了,我才发现忘记带一瓶回国。到免税店一看,摆了大半边店铺的,除了酒,还能是什么?印第安和西班牙人混血的大帅哥店员看我要买,推来满满一车的试饮,硬是灌得我醉醺醺,心满意足地抱了一大瓶龙舌兰,一大瓶 Mezcal上飞机。

嗯,飞机还没有起飞呢,瓶盖就已经打开了……

肉中的仙人掌刺 北方

北方

这是我来到墨西哥的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

我坐在一部不新不旧的轿车后面。大包在车尾箱,小包在怀里。车里只有我一个人,停在一个看起来不差的酒店后巷。实际上,这个后巷和香港中环任何一座大厦的后巷没有任何区别。地面干净,墙面贴着现代而具美感的面砖,墙边靠着几个大型垃圾桶。偶尔有酒店前门看不见的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穿着雪白制服的厨子,洗衣房的工作人员,还有人拿着一大托盘点心从小货车上下来,用身体抵开一扇大门转身进去了。唯一的不同,只是这些人的面孔和肤色。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小心呼吸了一口墨西哥城臭名卓著的空气。有一点点汽车尾气的味道,其它并不太差。至少在这个黄昏的小巷中,空气是透明的,带着一点点夕阳的金黄。

“你看你把自己弄到了什么状况?” 我对着倒后镜中的自己翻了个白眼。在墨西哥和美国边境城市蒂华纳头昏眼花转机的时候,跟前面的中国人聊天,结果别人很绅士地说送我到青年旅社好了,到了墨西哥城,他接机的同事们正打算乘圣诞和新年假期去北部转一圈,热情邀约。结果,我被载到青年旅馆取消了我的订房,坐到了车的后面。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在来到墨西哥的第一天,会在这里等着他们拿行李。

后来证明,旅伴们是人畜无害,虽然有一点点无聊的工程师们,这是一趟极其“中国”的旅行。在三天的时间内,我们转了四个州,最后因为赶不回来,这几个受雇于某公司墨西哥办事处的旅伴还晚了一天上班。因为时差,我绝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在梦和醒的边缘。看到的景色,也和梦境没有多大区别。

在天主教堂对面,热闹的广场正中,是一个张灯结彩,雪白的圆形亭子,差的就只有放着音乐的旋转木马而已。而亭子中,是两个crossplay的人儿,罔顾周围来去的熙攘人群在相拥热吻。仔细看看,忘情的两人都是标致的少女。

车又驶过长长的一条街,街上无人,也没有其他车。两旁店铺都关了门,橱窗的灯却还开着。整条街从头到尾,橱窗里或站或依的,都是穿着各色婚纱的人偶,在昏黄的灯光下冷冷看着我们,似乎监视着深夜中赶路的人。开过许久,我都能感到她们冰冷的目光。

我也不太记得第一晚住宿的小城,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San Miguel de Allende,要在再后来,我在另一个小城 Oaxaca 上西班牙语课的时候,才知道最后的Allende里的那两个ll,在西班牙语中,原来发的音是 “j”。 当时,那只是一个路灯昏黄的灯光下的小镇而已。我们好容易找到了落脚的小饭店,出来买啤酒的时候,看到依山而建的小城山脚下辉煌的灯光和屹立的宏大教堂。第二天到了教堂跟前,试图在长凳上炽热的阳光和冰冷刺骨的阴影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的时候,发现旁边长凳上坐着的,前面街道上牵着狗的,附近在聊着天的,全都是很老很老,行动缓慢,衣着艳丽的高加索人种。在刺眼眼光下的 Rough Guide 书页告诉我,有个美国作家和艺术家妻子搬来这里,把一所旧房子打造成了他们的家园,后来写了一本极受欢迎的书。于是不少美国和加拿大退休老人搬到了这个小城里,拿着第一世界的退休工资,在冬天到这个阳光明媚的地方过上六个月。

小城铺着整齐石板的街道,狭窄而陡峭,不时有一部沙滩常见的全地形车呼啸而过,两边排着刷着鲜艳颜色的考究房子,每每有考究的厚重木质大门,上门钉着铜钉。中间种着一种尖尖的针叶树,快垂到地上的茂密常青藤,盛开的各色天竺葵。其中也有地产行,外面撑起板子来贴出待售物业,价格一点却也不骇人。一百多万便有一栋迷人独立小楼,于是我就在满满一墙的灿烂三角梅下做起梦来。

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个已经被婴儿潮时期出生的北美人占据的小镇却也是 beat generation 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标。这个小镇就是Neal Cassady,beat 的灵魂人物之一,《在路上》的主人公之一 Dean 的原型呼出最后一口气的地方。这个曾经活过无比绚烂而争议无数生活的人儿,就在这里参加了一次婚礼之后,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活在了他激发的诗歌、文学、摇滚乐和电影之中。多么希望能在他昏迷的铁道边放上一束花,也许最好的合法选择是喝一瓶啤酒,把另外一瓶倒在地下(熟悉他的你们都知道没有那么合法的选择是什么)。但是那时候的我,就连《在路上》也还没有读过。

渴了,旁边有卖水果的小摊,西瓜哈密瓜橙子切成整齐的方块,一大杯合10比索(比索对人民币是2:1)。还是哑巴,手指指了一杯对小贩笑笑,阿姨拿起来,说:“Chilli?”“Ha?”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Chilli?” “Ha?”小贩无比耐心地说了第三次 Chilli 的时候,同伴把水果接过来,把还在发愣的我拉走。告诉我,这个出产世界上最辣的辣椒的国家,对于这种火红作物的狂热热爱。同样的场景,不到一个月之后在 Oacaxa 又发生了一次,我把同伴的牛奶雪糕在千钧一发之际在小贩撒辣椒粉的金属小勺下解救了出来后,也尽责地传递了这个每个旅行者在墨西哥生存必须的智慧……远离邪恶的红色粉末。当然,一模一样的粉末有时是美味的柠檬糖粉,但是,谁又愿意冒这个风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