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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卖掉了翅膀

这件事情对任何其他人都无关紧要,但是对我自己,却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今天,我卖掉了自己的翅膀。其实并没有卖掉,只是告诉了教练我要卖而已。

翅膀放在他那已经一年有多了吧?我的红色小翅膀,卷成一团,放在伞包里面,已经有那么久没有见过蓝天了。

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说过滑翔伞。那还是高中跟母亲出行的时候,领队说她的男朋友玩儿滑翔伞。那时候就觉得,这一定是我会做的事情。和其他命定的事情一样放在了一边,忘记了很多很多年。

在东非大草原的时候,被旅伴拖去报名热气球,看到了一个 sky dive 的传单。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而不是什么慢悠悠的热气球。于是回来就在网上找到了当地的教练,开始学。很久以后,当时的教练还会笑我,去学的时候,居然不知道滑翔伞还可以往上飞的。

学的时候很辛苦。内陆没有合适的风,要在城市中间的大草地等很久很久,等到一丝最弱的微风拂面就拖着教练不知道第几手笨重的旧伞拼命往前冲。有一次练了一天,回家发现两只大拇指的指甲变成了紫色,慢慢掉落。

某一天,教练说你可以毕业了。我马上定了第一把伞。那是我买过最贵的东西。一把蓝底白条的伞。等到伞来,我们就去惠东的水底山试飞那个小小的山坡。第一次就出了事故,伞几乎螺旋摔了下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次我只擦破了皮简直是幸运之至。

所以我暂时回到了有恒定海风的深圳。十几天,每天都在滨海大道的红树林旁边练习。起伞,转身,出去,拉倒,起伞,转身,出去,拉倒……也开始认识了深圳的伞友,等到玫瑰色的晚霞变成紫红,我们就会收伞,打包,找哪个地方吃饭。

伞,慢慢开始变成我的翅膀,我慢慢知道什么样的风吹来的时候,能给我足够的升力起飞,知道怎样微微调整翼尖的角度来适应那不断变换的风。

那你准备好了。教练说。

于是去到了小鹰,大亚湾旁边的一个小岛上。我们背着十多公斤重的伞,爬上八十米的起飞场,等着盛夏的暴雨过去。终于,厚重的积雨云把所有储蓄都倒给了大地,被阳光晒干,又有了风的时候。我的双脚第一次离开了大地。

应该说,我第一次回到了家。

在我飞伞的那快两年中,我每一次起飞前,甚至还没有从家中出发就会十分紧张,每次上山蜿蜒曲折的路上都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是只要伞一稳稳地停在我的头顶,转身,往前快走几步,双脚离地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变得出奇的安稳。

那些都是后话了,那个夏天,有新认识的朋友,有正在办的杂志,有湛蓝堆满卷积云的天空,没有任何其他事情能够让我更加快乐。我们像是疯了一般,每个周末都跑到海岛上,坐船之前,看看停在码头的车,就知道有其他人已经先来了,转过海湾,刚刚看到小岛,也许就会看到上面高高挂着的伞。而我的飞行日志里面的小时数,也就这么一小时一小时慢慢的增加着。

某一天,教练告诉我们,可以去飞大山了。惠东的水底山,七百多米的起飞场。我第一次飞行的时候是气流间歇的黄昏,飞出之后,像是在平稳的金色水面滑翔。我们学着各种动作,左右摇摆,螺旋,我想要学会更多,我想要学会越野,想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快乐得快要发狂,想要像遇到了每秒七八米气流的高度表那连续不断的尖叫。

“HH呢?” 在去吃饭的车上,我听到“老鸟们”(经验比较丰富的飞行员)这么问。“也许是迫降了吧。”有人说。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心事重重,快吃完的时候,从老鸟们的脸色可以看出,出事了。

我们整整在山上找了一个晚上,早上第一缕光线,让其中一支小分队的成员看到了他白色的伞。接下来的,是葬礼,是闹剧,是眼泪和哭喊,多少人说,不飞了。

我还要飞。

所以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我那稳定但笨重的一类伞换成了敏捷一些的一二类,在那个冬天去了尼泊尔的飞行圣地,博卡拉。

博卡拉的起飞场就在鱼尾峰前面。起飞场正前方有个巨大的常驻热气流。不去越野的人,就在气流里旋转木马一般飞着。有一天,呼啦一声飞进来一百几十只鹰,平时喧闹的对讲机瞬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有时候我飞到云底了,就会往右边出去,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宏大壮美的雪山。

我也接受了瑞士教练的SIV安全训练。学习在滑翔伞进入各种状况的时候应该如何改出。博卡拉有个巨大的湖,训练就在湖上,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个人掉下去,有的是练特技动作失败了,有的是做科目的学员。我也是其中一个,某次螺旋改出后高度不够,就晃晃悠悠地掉到了湖里,被等在那里的皮筏艇捞上来。那时候在俱乐部打杂的尼泊尔小伙子Sabu,后来成为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2012年年度探险家的候选人。

两个月后,我的签证到期,回国。下一站,是去越野圣地,林州。

飞着飞着,世界开始给我展现另外的样貌。山不再是一个绵延的整体,它有阴面,有阳面,有陡壁,有缓坡,某些地方,是会让你折翼受伤的禁区,有的地方,能让你和山上放牧的牧羊人聊天,在有的地方,你也许苦熬了几十分钟也不升不降,而另一些地方会提供一股强大的气流让你直冲云底。

天空也有了表情,有些刚刚生成的细碎小云底下是强劲的气流,灰色冒出尖顶的乌云是绝对的恶魔,而在天空一条排开的整齐云路,则是邀请飞行员一直前行的使者。

而大地也有了不一样的含义。秋日麦田的中劳作割草机会提供救命的稳定气流,高山上看似柔软的惬意草坪等到降了下去才知道是高过人头的高大草甸,一棵接满硕果的苹果树,会带来让你人仰伞翻的乱流。

在林州,我开始认识每年固定来这里飞行的优秀飞行员,开始学着参加比赛,学习国际比赛的规则,学着用GPS在天上打点完成比赛科目,开始在俱乐部的白板前面,学习气象知识,比赛策略,也教飞行员们英语。你可能想不到,我的学生之一第一次在俱乐部的大沙盘上跟外国飞行员介绍,这里是危险的,这里很安全……的时候,我是多么多么的骄傲。

我在这里参加了第一次国际比赛,麦田中的气流救了马上就要降落的我,成绩居然还不错。气得好友差点把我扔酒店大堂的水池中去。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了伞圈多了一个新锐女飞行员。比赛结束之后,我又飞了几天,见证了一个中国越野新纪录的诞生。但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不会再飞了。

我并没有决定停飞。其实我从来没有做过停飞的决定。只是每次伞友打电话来说出去,我都推辞了。从某一天开始,也就没有人再打电话来了。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怔怔地看着天上的云路。

在墨西哥坐长途汽车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天空,想象在这里飞行是什么样子。我甚至遇到过墨西哥的飞行员。

我还会梦到飞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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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中的仙人掌刺 「人性的时刻」

当我以自己慢吞吞的节奏来到 Guanajuato 的时候,墨西哥之旅只剩下10天。在Puebla 挥手告别了认识了一个月,一起旅行了十几天的 Lulu 和 Lucas,一个人继续前行。

下一步该去哪里呢?在Puebla的街头的小咖啡店,喝着每天下午那杯 espresso 的时候,我这么问着朋友。从和自己喜好相似的旅行者那里得到的推荐,一般来说是最可靠的。当时并不想在有着骇人名声的硕大墨西哥城逗留太久,希望在回国之前在某个小城歇歇脚。名字相近,我用了好久才能发出音来的 Guanajuato 和 Guadalajara 就是唯二之选,两个都是大学城,前者小,后者大,我对两者都一无所知。「Guanajuato 吧。」有着一头卷发和温熙笑容的西班牙男孩 Lucas说,你会喜欢那里的。

Puebla 到 Guanajuato 并没有直达班车。我和朋友们一起坐两个小时的车,来到墨西哥城。墨西哥的巴士上面总放着电影,一般都是有着西班牙配音的迪士尼片子,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放的是原音的美国片,讲着两个拳手和两个家庭经历的审判,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拳手缩肩微驼走路的样子,让我想起在路上遇到的一位做自行车投递员的,玩死飞的拳手。我在 El hostalito 遇到他的时候,他刚刚举办完在危地马拉的死飞年赛回到墨西哥,在一家孤儿院里做志愿者。「每天和孩子们玩好累」他摊在旅店起居室的大沙发上,「他们总是想要我举起来,要抱,再举起来。一个抱完,总要抱另外一个。」巴士到墨西哥城的时候,电影刚好放完,我哭得什么似的,Lucas笑,「就有这么不舍得我们嘛?」

两人坚持陪我买好车票,送我上车,墨西哥城就是他们在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站,一个星期之后,他们会坐上飞往巴西的航班继续他们旅行的南美一段,而我也会跨过半个地球回家。不过现在,我还有一座城。

到了已经快日落,本来想去的旅社空无一人,如何敲门都无人回应,只好把大包放下,路边现翻 Lonely Planet 寻找住处。新旅社的宿舍只有我,和旅社患有腿疾的少主。我白天去观光晚上回到旅社缩在沙发上看快要看完的 On the Road,他则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游荡,倒也各得其所。

Guanajuato 是座山城,各色房子就依山而建,以往流经城市的河干枯了,河道就成了隧道和停车场,在路上走着会突然吹起一阵夹着风沙的怪风,要定身遮眼等它吹过。广场上照例是欢快的乐队,和三三两两谈情的学生。街道极窄,旅店附近的一条上有个似乎很受欢迎的咖啡馆,有两三张桌子放在横在街道上方的廊桥,其中一张总被一个极其出色的男生占据,但他握手深情凝望的女生,却是每次没有见到重样的。

城中心太喧哗,我每每跑到偏僻一点的庭院坐着,点一杯咖啡就是一个下午。发发呆看看人,整理之前写下的笔记。没有旅伴的日子还是太寂寞,准备第二天中午离开。正发着呆,看到一个背着两个大包的旅人,背包客吧,这个城里好罕见。再看,认出了包的外形和牌子,丢下自己的桌子跑过去:「这是滑翔伞嘛?你是飞行员?」

当然是。于是两人坐着闲聊,之前三个月的旅行中,我每次盯着湛蓝天空的漂亮云路想着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气流的大小强度,越野的距离,最出名的飞行场地,飞行员彼此的关系。我们用同样的语言的解读世界,同样的目光观察天空和大地,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那个身为飞行员的自己,闻到了天空和海洋,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他有约要离开,也邀请我去飞,「但是我没有带伞啊,去了有什么意义呢?」他明白地笑笑,两人拥抱道别。

第二天还是要走的,但是走之前,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在每一本旅行手册之中,都提到了这个地方。那是唐吉科德的博物馆。为什么在这个北方大陆的山城中,会有一座堂吉科德的博物馆,是我怎么也想知道的事情。

墨西哥的博物馆众多,保养情况都十分良好,只是无论是标牌还是讲解,都少有英文,堂吉科德博物馆也不例外。这个两层建筑中,一间房连着一间房的壁画、油画、塑像,抽象的、具象的、解构的,都是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这个瘦骨伶仃地拿着长矛的悲剧骑士,他的坐骑和随从,他的敌人,他的崇高,他的脆弱,他的滑稽。 但是我依然不明白,是为什么博物馆的主人,会偏执地从世界各地搜集堂吉科德的各种影像,放到这座房子之中。甚至在礼品店中,也有堂吉科德的西文书卖,背后出版地俨然就是这座城。

一直到我看到了墙上很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块玻璃板上,用西班牙文和英文印着这样一段话:

“There  are moments when the sands of the beach transform into the plains of La Mancha, and I see Don Quixote and Sancho riding along, as though these characters were real I can reach them, hear them, they are with us…

Cervantes created them to be immortal. What great solace I find in reading Don Quixote! Reading this novel in a concentration camp is like a minute hand making human hours, like the discovery of ideals that justify the madness of this genius to summon the control of reason .

— Eulglio Ferrer Rodriguez

Concentration camp

La Barcares, France.”

「有时候,海滩会幻化成曼恰的平原,我看到堂吉科德和桑丘并辔而行,仿佛这两个人物是真的,我能摸到他们,听到他们,他们就在我身边……

这两个塞万提斯的造物是不朽的。阅读堂吉科德为我带来了多少的慰籍啊!在集中营中读着这本书,就像看着一只只小小的手,编织出点点人性的时刻,像是发现了能够解释这个天才疯狂的原因,呼唤着理智的降临。

— Eulglio Ferrer Rodriguez

法国,La Barcares

集中营」

剑道周记第九周 恐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剑道似乎正在治愈我飞伞的时候失去的某些东西。

停飞两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卖掉任何一样飞行器具,依然认为飞伞是我的运动,依然以飞行员自称。但是我知道,从07年3月开始学习,7月正式飞伞,到10年春天最后一次飞行之间,在和这个有着最好的人和最坏的人的圈子里,失掉了太多。

死亡和恐惧,是作为一把隐形的剑悬在每个飞行员的头上的。因为无法面对,我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宁愿忘记它的存在,直到某个同伴的事故发生。而这二者于剑道,则是化成了实体的竹剑。师范会反复提醒,这就是锋利无比的日本刀,击中则亡,你攻击的时候,要有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气势和决心,此为舍身技。

胡师兄总说,练剑是在练气势。其实于我,练剑是在练心。在第一篇周记中写下了这么一句话,「飞伞是在自由中自律,剑道是在自律中自由」。现在看起来,好像没有错。在这个有着重重礼节规范的运动中,我感到自由。从脱下便服仔细穿好道服开始,似乎同时脱下的是日常生活中的种种,而心也随之安静了下来。似乎种种束缚行为的规范,反而解放了心。

听着胡师兄努力对我们讲解要领,觉得很幸福,生活中有一样能有领路人和同伴的事情,对我这样的孩子,真是无法言说的奢侈。

某天去道场练习的时候,看着湛蓝天空和厚厚卷云,知道某一天,剑道会给我足够的勇气重新飞伞,或是彻底放弃。不时听到师范提起,剑道练习会「去除恐惧疑虑」,并没有找到这个说法的出处,但我想它是对的。

湖边的日子

这是08年去尼泊尔飞伞回来在磨房发的帖子,正巧 @msmege 在说我脑子里飞伞的事儿,翻出来改改贴这,当然也是烂尾。有点小清新请随便延边。另外本来贴的是磨房的天外飞仙,滑翔伞的论坛,假设读者都是飞行员,就没有怎么给背景资料。

去过的地方不少。每一次,回来就回来了,自自然然地过着以前的日子。好像总是要等到好长一段时间以后,旅途的点滴才会浮现在脑海,回忆起这样那样的小事情,这种那种的际遇,朋友说,他最害怕的地狱,就是让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自己的回忆,从来也不明白。对我,只要还记得路上的风景,回忆就可以称之为快乐。

第一次,回到过去的生活,感觉却像是被从自己生长的土地活生生地拔出来一般,藏传佛教说,世俗认为的快乐经常不过是解除了痛苦而已,我能不能同理证明,痛苦就是快乐的突然消失?两个人去,两个人回来,然后就变成一个人了,要从六十天的记忆把那个人剔除出去,残忍,但也是唯一能够让自己存活下去的方法。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回忆起在湖边的日子。

从小小孩开始,就想要周游世界,这里住几个月那里住半年,在博卡拉不知道哪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做到了,至少说可以做到了。而且阴差阳错地住进了彼得潘的国度,我自己的国度。

Lakeside大概只有四种人,飞行员,hiker, 什么都不做的嬉皮士和开店或居住的原著民。至于跟着旅行团来的中国韩国日本人,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这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小镇子,被飞行员占据了大概四分之一,从 Frontier 到 Blue Sky 到再稍稍往后过去的几间 guest house, 住的基本上都是飞行员。我们就住在Blue Sky 俱乐部的楼上,每天三点过后就没有热水,但是还是舍不得这个中心的位置,舍不得每天在楼下的喧闹,在同一个房间住了两个月。

每天的开始是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看从窗帘透过来的阳光,没有就继续翻身沉沉睡去,有就迫不及待地翻身起来。

上周终于见到了骆驼夫妇和他们的房车,两人像是古代的游牧民族,一圈一圈地在这大地徜徉。也听到风飚说许多西方人总会到一个地方找个工作,住上一年,再拔营继续往前。这些人的心,一定安稳而自给,还是说外界越是动荡,内核越是牢靠?不解。年轻的时候旅行,和到了一定年纪好像并不一样。在没有完全成长的时候,呼吸的空气,喝下的水和见到的人,会融进身体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自己好像不时就成为了像鱼也像鹰也像是山和水的存在。

有着雪山的国度一定是形而上的。如此美丽神秘而宏大,神喻般的东西每天横在面前,遮不住逃不掉,每每提醒着你,生命有可能更加高远。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居然在生命中有那样的两个月,每天都看着喜马拉雅。只要我的心里面,住进了喜马拉雅的一颗小小冰粒,生命可能也会折射出稍稍绚烂一些的光芒吧?希望。

早上还是很冷,但是阳光已经开始照进对面的一列小店,坐在阳光下,总是带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着,许久许久都盘桓在同样的一段。因为要打太多的招呼,开太多的玩笑,发太久的呆,等着小店用半个小时准备早餐,也变成了生活的常态。总是开玩笑抱怨,但也从来不会真地跑进去催谁。

等的时候一班大男生就开始踢毽球,不知道他们怎么总是拿沙包当毽子踢, 基本上我的水平和七八岁的小孩子差不多,却总是混在其中,像是被一群大哥哥领着玩儿的小妹妹。在路中间踢,一边还要提醒躲避来往的各种物事,嘴边就不时叨念着,car, bike, bus…

大家也都穷,不管瑞士法国美国加拿大人,也不管实际是贫是富,反正是长期呆着的,预算总是挂在嘴边。的确,除了一些年资比较老的可以带飞双人伞,有些人有带薪年假,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很多是辞了工作或者不做固定工作的。有个可爱的法国小伙子,无论说什么都像在调情,总笑他。他绝对不打长工,超级市场搬货,什么什么的,赚够了钱就跑了。一群飞行员谈起来,也是总在想有什么工作能够只做几个月然后能赚一年的钱,听回来的就包括去伊拉克做劳工,去海上钻井平台什么什么的。。。最神秘的是也认识海海姐姐的韩国人Mr. O,整天在亚洲东欧什么的地方飞伞,每次问他做什么的,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有趣得紧。

其实这样的人,就算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也都是少数,在自己的朋友圈里面也总是另类,见到了,总免不了惺惺相惜一番。为了自由总得放弃太多东西。小时候总是讲,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是和全社会为敌。长大了知道没有这么夸张,只不过就从此属于社会的极少数,罕见领路的也少见同路,没有路书也没有地图,走得稍稍孤单一点而已。钱并不是难题,赚到足够自己生活和有一点点乐趣的钱,对任何有一点点智慧和肯做一点点努力的人,其实并不是太大的挑战。难的,是如何忍受那种孤单和不确定。人生本来就足够迷茫了,但是一般的路总有几个坐标点,工作,升职加薪,结婚生子,房子车子。没有这些坐标点的生活,迷茫并不是简单地加倍。当然,好像也有很多人是完成了所有的坐标才迷茫,否则也不会有中年危机这个词了。

不过虽然穷,也不见他们怎么省钱,二十人民币一瓶的啤酒也总是点的。可能在国内习惯了超级便宜的啤酒,所以在那里两个月居然也没有喝几支。倒是二锅头比起来便宜,就在那里学会了,大年三十喝醉了,亲了不少人,朋友笑,没有见过中国女生喝得那么醉的。二锅头真好,没有宿醉。

然后就是上山,起飞场七百米,不比水底低,在那里的好朋友,加拿大的阳光男孩Ben 每天就背着他的 Yeti 爬一两个小时的山路上去。第一天的士开到 Blue Sky 门口的时候,就坐着三个大男生,从来不善于记面孔,但就记得在灿烂阳光下有一个金发男生,一直到临走,他才说,嘿,从你一下的士我就看见你了。旅行中交到这样的一个朋友是任何人的幸运。他总是一群人的中心,很乐于告诉任何人任何事。刚来的时候,东西的价钱,去什么地方做什么,都是他教的。自己倒是鼓了一个月的勇气才开始爬山,当然是把伞包托卡车或者的士运上去,并没有想像中难,而且景色宜人,就是路过村子的时候小孩子总会跟着你后面跑,用最高的音量拼命叫着,「Hello~~ Hello~~ HELLO!! 」回答了,或者不回答,后面的那句就是「Candy~~ chocolaté ~~」 没错,是法文发音的,不知道当年是哪个混蛋法国人带的好头。

总是觉得讨厌小孩子是所谓的“政治不正确”,但是除了降落以后帮忙折伞的孩子们之外,真的,还少有几个是讨人喜欢的。特别是飞越野的那些飞行员,总是对小孩子有着说不完的抱怨。在山头熬着的时候拼命在下面叫,居然还丢石头,降落的时候站在你的伞上,等等等等。大人也很奇怪,在山上的村民,总喜欢乱指路,其实山上的每一条路都通向起飞场,只是远近而已。也有一条标好的路,大石头上隔着一百几十米就有一个可爱的小小红色箭头,写着Sagrankort 起飞场,还会告诉你冷饮小店还有二十分钟之类的,不过走了两次闷了,总乱去找新路。。。最离谱的一次是一个人说我们走错了,叫我们掉头往回走,没听他的,三十秒后转个弯就到了sunrise 起飞场,不是同伴拉着,绝对回头去打人。。。

但是尼泊尔人也真的很可爱,不论是装着可怜的乞儿一本正经地警察还是老爷爷老奶奶,只要你朝他微笑,一定会送回你一个大大的灿烂微笑。当你又爱又恨一个地方的时候,才真正地牵连着吧。

不爬山的,就坐卡车或者的士,三家俱乐部每天各有三趟车上山,双人伞优先,挤不上或者是不想坐的就拼的士上去,价格都差不多30人民币。山路上就可以看见雪山。虽然有三个起飞场,绝大部分飞行员还是从Blue sky的起飞场起飞,人多,起飞场也大。因为是气流风,所以总要看着两边的风桶,一样了才能出去。只有各个俱乐部教学或者飞双人伞的时候才会用自己的起飞场。

幸福的时候总是不够珍惜,每天就只飞一趟,总要等着气流最好的时候。起飞场的小店卖水、咖啡和奶茶,三四块就有一杯温暖。看店的是个可爱的藏人,店里挂着几样玩具,poe 和空竹,等风的时候居然吧这两样东西玩得有模有样的了。Poe 说穿了就是一条线穿着网球,一共两个。本身就是很好的老师,耍错了打得你生疼,青一块紫一块的。旁边的人看不下去,就总有人来教教你。两三天就虎虎生风,把Ben气得要死。“You are becoming too good too soon…” 还想,有一天没饭吃了,总可以去什么酒吧玩那个的。。。

House thermal 总有十几二十把伞在转,还有好些鹰。鹰是很好的气流探测仪,每天总等着鹰出去了之后才出去,偶尔也见到他们拍翅膀,就会大声叫作弊。和水底山的气流比起来,博卡拉的绝对是傻瓜。基本每天都可以飞,气流弱的天气大家就都呆在house thermal 玩旋转木马。盘高了,给自己时间休息,慢慢滑出圈子到东边,看着眩目的鱼尾峰和安纳普纳山系。低了,再转上来。真正的挑战是越野。自己的降落不过关,不敢到处走,还是请朋友带了一次双人伞,然后更不敢自己去了。

博卡拉的经典路线是去green wall。从去,就听到了无数人说怎么走,一直过了一个月才听明白。很有趣的一点是看到Ben的尝试,他比我们早去一个星期,晚走半个月。刚刚去,就听他说了这条线路,那时侯他还说觉得这条线路是不可能的,过了几天就听到他乐呵呵地说他到了,再问发现他误去了中间的一个小山坡,然后就看到他每天风尘仆仆地坐一两个小时的当地大巴回来,说,今天又落河谷的哪里哪里了。一直到一个月后,比赛的那天,他终于去了green wall再回来。再不久在那里被云吸上了四千米高空,居然还有心情照了一张自己眉毛头发全是白皑皑冰粒的圣诞老人相片,加速踩断了,大耳朵做了四十多分钟才下来,大家都很担心,说这么好的越野飞行员被吓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恢复,结果那个家伙过了没几天又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博卡拉的飞行场地已经很成熟了,Sunrise 还印了一张飞行地图,气流、爬到多少米可以走,什么地方有乱流都标得清清楚楚,100人民币一张,听说气流的位置相当准确。比赛的那天听briefing 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俱乐部的本地飞行员已经把这里摸得像自家后院一样。

还是懒,每次飞最多一个半小时就会降下来,然后就是洗澡吃饭。从三四点开始,下面的小店又坐满了飞行员,聊着今天怎么样,不时就有个背着伞包从大街过来的,那就是当天越野以后没有回到降落场的了。

那天在尼泊尔见到可爱的英国大男孩Willion,就是飞macpara高山伞的那个,第一次他乡遇故知,额外高兴。他给了我一把风马旗,教我飞上云底的时候撒出去,说是对风神的祭祀。一直揣在兜里,等到朋友双人伞把我带到了Green wall,云底,两千三。丢出去,就没了影,「后面」,朋友说。仰头,五彩的纸片,像是有自己的生命,簇拥着,飞舞着,哗啦一下越过我们,熙熙攘攘冲上高处,再呼啦一声散开无踪。。。

留下许久无语的两人默默飞行

Transformer 3 中的Wingsuit 飞行

我从不转自己在知乎上的答案,破一次例(有改动)。

周日在香港看的变三,中间 wingsuit飞行的一段看得我呼吸困难。想着这个后期制作实在太漂亮,回去一定个要查查怎么做出来的。当然过后就忘了,

今天在知乎上看到了问变三飞行的问题,做功课看视频的时候激动得推特刷屏加大力捶桌!That’s freaking, fucking, seriously AWESOME!!!

http://www.tgdaily.com/entertainment/56342-transformers-3-wingsuit-featurette-released  (官方幕后花絮)

真的要深呼吸,才能继续往下写。

降落市中心的飞行员们穿的是wingsuit,。见维基词条。 http://en.wikipedia.org/wiki/Wingsuit_flying

以为是后期制作的特效,是因为wingsuit从来没有在城市中用过。更不要说是在高楼中间穿行了。但是这一系列镜头是实景拍的。飞行员为JT Holmes, Julian Boulles和红牛Air Force团队中的 Jon DeVore, Andy Farrington and Mike Swanson。

根据ESPN报道,2009年秋天,导演Michael Bay在60分钟时事杂志看到了Holmes在挪威山区的飞行,很喜欢,跟制作人Steven Spielberg说下部电影中要用到。于是跟Holmes团队签了六个月合约。Holmes本身是BASE jump顶尖高手(BASE jump 和 wingsuit 飞行经验各为一千次,放在滑翔伞界就直接叫skygod了),还是为了这次拍摄进行了45天特训。五人团队一起跳了几百次来习惯各自的动作,培养默契和相互信心。飞行路线为Holmes设计,每个转弯,每个位置都是事无巨细规划好的。

更惊人是其中一部摄影机是在同样在wingsuit飞行的南非人Julian Boulle身上,Holmes称他为「世界上最好的wingsuiter」, 飞行速度超过160公里每小时的时候还能进行拍摄。

五人从直升机跳下来七次,从Wills Tower跳了四次,Trump Tower 跳了两次。时间为早上七点至十点。热气流还没有生成,楼宇间的扰流最小的时候。Holmes说,「我们一起跳了几百次来为这个做准备,因为我们害怕。」(极限运动的运动员比谁都了解风险在哪里,所以比谁都害怕。只是他们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在刻苦训练的同时把自己的舒适区域往外推,知道自己有能力承受多少风险。)

他们说在芝加哥这样的大城市的高楼中飞行,是每个wingsuiter的梦想。平时在山边飞行的时候,需要离山体较远,来避开山体的凹凸之处和伸出来的树枝,但大楼是光滑的平面,能飞得很近「有时能靠到两三尺,可以看到写字楼里面,这个家伙的桌子真乱啊」。(平时滑翔伞飞行离山体最小距离为十米)

就为了这个场景,也要去IMAX重看一段变三!

注:在这个视频中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u5zINb-Kho ,中间伞的摇摆不是失控,而是飞行员耍帅做了个漂亮的螺旋接地

参考:
ESPN报道
http://espn.go.com/action/freeskiing/blog/_/post/5479697/jt-holmes-wingsuits-transformers-3

 

 

 

户外运动与旅行的风险 滑翔伞

最近两个星期,滑翔伞界连连发生了几起大事故:

世界杯老板在秘鲁越野飞行时失踪,今天找到尸体。世界杯西班牙站两名飞竞赛伞的飞行员事故丧生。红牛越野两届冠军Alex飞行时受伤。

已经快两年没有飞伞,但是邮箱中还是不断会收到消息,和伞友吃饭的时候也还会谈到这件事情。后面两起事故的部分原因,是今年新推出的两组伞绳的竞赛伞具。滑翔伞都要经过验证来确定其在各种状况中的反应和自行恢复能力,而竞赛伞具则是极度强调滑翔比,从而牺牲了部分的安全性能。比如DHV1的伞具在遇到折翼的情况,伞具必须能够在飞行员不加干预的情况下自行恢复正常飞行状态,而2就需要飞行员干预,到了竞赛级别,如果大面积折翼,很可能无法自行恢复立刻进入螺旋状态,必须抛副伞降落。

滑翔伞的销售是通过教练和俱乐部。不参加培训,没人任何一个负责的人会将伞具买给新手。就算是卖自己用过的二手伞具,飞行员也会详细询问对方的飞行时数和经验,来判定是否能够驾驭这个伞具。但是竞赛伞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世界杯及其热身赛是伞厂们比试的重要场所,一切最新的技术都运用在上面。包括前两年撑起的进气口和三组绳伞,和今年造成后两宗事故的两组绳伞。这些技术在竞赛伞试验成功后,在后面的一两年中再衍生到产品线下端的二三类,二类,一二类,一类。

而技术到了巅峰状态的顶尖高手们,在天气状况一定的情形下,比拼的就是伞具。哪把伞的滑翔比高,速度快,哪个飞行员就占据了优势。两厢比较,安全性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诚然世界杯比赛每一届都会有飞行员受伤,夏天也是飞行的黄金季节。但是如此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出如此严重的事故,就算是已经见得不少的我们,也不知如何反应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