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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H is for Ha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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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我曾经在尼泊尔飞过三个月的滑翔伞。雪山下的博卡拉湖畔,有三栋蘑菇一样的小屋子,浑圆的墙壁上抹着红棕色的泥土,顶着金黄的茅草屋顶。不知道当地人或者游客是怎么称呼这个地方,因为它们必定有个妥当的称呼,对于滑翔伞飞行员来说,它们的名字就叫做大降落场。我并不常去那边,因为大降落场离我们住的地方大概要走二十分钟的路,背着三十斤重的滑翔伞走二十分钟湖边蜿蜒的公路,时刻注意着背后呼啸而过的车,避让前面缓慢挪动的水牛,什么时候都不是特别诱人的主意。降落的时候,我们更经常落到湖另一边。这样降落下来,就有当地小孩冲过来,用熟练的手法把滑翔伞像是风琴一样妥当收好,叠成豆腐块一样,给他们相当于两三块人民币的钱,就可以潇潇洒洒地把伞包扛在身上,从降落的田地里走两分钟,街上一长排小店里面的一间,天热的时候要上一杯冰凉的啤酒,阴冷的天气叫一杯里面几乎有五分之一姜蓉,加上许多白糖或是蜂蜜的姜茶,快活地跟飞行员伙伴聊起天来。

也许正是因为去得少,大降落场里面的蘑菇小屋对我来说更像是童话里糖果屋的存在,三个蘑菇中的一个是餐厅,虽然主要是飞行员的顾客偏爱坐在外面,另外两个蘑菇是主人的房间和起居室。有一次我去餐厅点菜,他们的尼泊尔厨娘正在煎培根,满屋都是培根的香味。相连的起居室里,主人家的小女儿正在当地颜色鲜艳的织物地毯上爬,点好了到外面,男主人刚刚降落,胸前的小小坐袋上,挂着他们两三岁的儿子,肩上坐着的,就是一只鹰。

当地的鹰并不罕见,山的前方总是有个巨大的气流,初学的飞行员(比如我),总会在那个气流里面像旋转木马一样盘旋着,里面总有十几二十个飞行员,和几只鹰。在街边小餐馆喝啤酒的时候,我们总会交换着关于鹰的故事。“它们飞的时候几乎都不睁眼睛的”,一个人说,把眼睛眯成很细的一条线。“就这样,像在打瞌睡。” “它们可以看到你上面的伞啊,也可以看到伞下面的你”,另一个飞行员说,“但是看不到你和伞之间的那无数条线。” 这位小个子,叫做Lee的美国飞行员大概三四十岁,总驼着背他刚刚有过一次惊魂的经历,一只打瞌睡的鹰两三天前才撞到了他人和伞之间的无数条线,缠到里面了,他抛了在坐袋里面应急用的降落伞形状的副伞迫降,现在还心有余悸。“所以说,看到他们过来了,就要用力拉伞绳,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来。”第三个飞行员是在当地带游客飞双人伞里面唯一一个女飞行员,披肩长发,脸上被晒出墨镜的影子,资历老道,性格乐天。“但是它们飞得真好啊,像是知道气流在哪里一样。”她抬头看着天,天上正盘旋着一对鹰,在气流中缓慢上升,像是要印证她的话一样,离开现在盘旋着的气流,径直向我们上方飞来,漂亮地斜身插入一个上升快得多的气流,迅速爬升,几十秒后就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也许正是看到了类似的情形,同时身为训鹰师和滑翔伞飞行员的男主人想到一个看起来绝妙的点子,训练鹰和自己一起飞行,让它们去寻找气流。正好在尼泊尔山区的这个地方,有那么多的鹰。于是我们看见的,便是训练的成果。蘑菇屋外面有一片圈起来的草地,上面搭着许多架子,几乎每个架子上,都有一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鹰。

 

在滑翔伞飞行员的世界中,资历是按飞行时数算的。于是我们看着这些鹰,除了它们苍劲姿态引起的天然敬畏,还有后辈对前辈的崇敬。走过它们栖息架子的时候,连声音都会放低一些。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还参加了蘑菇屋举办的体验活动。帅气的东欧飞行员递给我了一只散发着旧皮革独有光泽的手套和小块鲜肉。我的全部精力却集中在他右手上停着的鹰身上。它并不像平时在草地上看到的鹰那么帅气,而更像是我们在飞行的时候会遇到的本地居民。颜色漆黑,像是带着个白色的面具。鹰的主人看到我带好了手套,大步走到了十米开外,示意我把手平行伸出。他一放手,只觉得一阵黑影扑来,右手一沉,鹰已经站在我的手上,爪子牢牢抓住手套,啄着肉,背对着我,全然不觉我的存在。到现在,手的肌肉依然记得隔着厚重皮革被锋利鹰爪抓住的触感,和喙啄在手上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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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鹰那样展示在草地上。过往的人,起落的滑翔伞,缓慢踱步的牛,吵闹的汽车喇叭,难道不会打扰它们?这些自然界的猛禽是如何接受人的存在?让他们臣服的方法,是古老的熬鹰么?正如蒙古人千百年来训练海东青的方式?

还是14年年尾的时候,在卫报的年度推荐上看到了H is for Hawk 这本书。但刚刚放下了一本我以为是相似题材的书,The Owl Who Liked Sitting on Caesar。后者描述的独居男人兴之所至买了一只猫头鹰,两者之间的互相折磨让我倒尽了胃口。强迫自己看了三分之一,终于放弃了。于是一直到15年的最后一周,才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买下。

这两本书的题材都是猛禽,但相似之处仅限于此。H 的作者海伦(Helen Macdonald)清楚的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从八岁开始就对鹰着迷,知道所有种类的鹰的名字,看过一切和训鹰有关的书。在她挚爱的父亲过世之后,她买了一只以难以驯养闻名的苍鹰(而不是她以前更为熟悉的隼),驯养它,和它一起狩猎。

要训鹰,一开始必须要让自己消失,让鹰熟悉主人,觉得主人是和房间的家具,风,空气一样的存在。于是她让自己隐身不见,她很擅长,从小时候就很擅长。因为和作为新闻摄影师的父亲一样,她也是一个天生的观察者。父亲通过相机和世界互动,而她和世界互动的方式,是通过鹰。她和从饲养场孵化出来的鹰一起一点一点地接触人类世界,她,她的起居室,整个房间,朋友,附近的街道,牛津的校园。他们的世界一点一点的扩展,而我也为他们的每一个小小进步而紧张和欢欣。

书中也平行描述了半个多世纪前,著名作家 T.H.White 训他自己的老鹰的过程。作为同性恋和M的怀特,把对自己性向的不接受和扭曲投入到了鹰的身上。“我后来才意识到,有多少作家对自然和动物的描写,其实是关于性。” 海伦写到。怀特和之前读到的猫头鹰主人一样,对如何驯养鹰毫无头绪。和海伦使用的正向激励不同,怀特使用了“古老而残忍”的方法,熬鹰。他并不知道就算在实行熬鹰的年代,主人会和朋友们轮班。怀特一个人在黑暗中踱步了几天,对手臂上的鹰大声背诵着哈姆雷特,李尔王或是奥赛罗中的段落。而这个场景不也正如出自莎士比亚悲剧中么。这一切,都记录在了怀特的书《老鹰》(The Goshawk)中。怀特后来成为了更为称职的训鹰人,对这本书记述的一切倍感羞耻,希望忘却这一切。他的出版人来拜访他谈论另一本书的时候,觉得坐着的椅子不舒服,在椅垫下面找到了这本书的手稿,才让它得见天日。

海伦给她的鹰取名梅波(Mable),“这是个老太太的名字”,她说。她看到了鹰狩猎时嗜血、残忍的一面,希望给它取一个滑稽的名字作为平衡。它们一起在牛津附近的田野狩猎,于是读者跟随着海伦的笔触,领略到了少被人描述的,牛津野外秋冬季的风光。她以猛禽的眼看着那片土地,哪里有猎物,哪里意味着危险,哪里又是禁区。但同时她也以人的身份经历这一切,秋日黄昏把草地幻变成银波的蜘蛛丝,冬日远处的野鹿群。

最后治愈海伦的,也许是鹰,也许是自然,也许是这一年的时间,也许是她身边爱她的朋友们,甚至可能是她最后服用的抗抑郁药物。但她最终走出了这段漫长的苦痛,和鹰一样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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