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流水账 第一日 鱼汉堡和猫咪们

我们一共有十整天,今天算是正式的第一天。

昨天折腾得不太舒服,到海边逛了一会儿吃了鱼汉堡,甜得吓死人的点心后就早早睡了。主要娱乐是看着河马又跑到海边用手机乱照相,我又发誓一定有一天要把他踢下去。
去的时候已经快日落了,海边挤满了人。和沙巴不同,主要的人群是当地人,旁边艺术大学的学生,老人,长得很美,画着浓浓眼线的波斯女性,全都面前放着喝得不同程度的红茶,沉迷在对彼此的对话之中。没有人盯着手机的屏幕,甚至没有人在认真看风景,视线也许落在茶上,也许在看着眼前的希腊棋子,也许在盯着对方。也许是我上一个去过的欧洲城市是严冬中的柏林的缘故,眼前的一切让我惊诧。他们都在笑,在十二度海边的黄昏,人们都看着眼前人,笑着。
我们都饿得够呛。但沿着海边的一串串热闹小店却似乎只卖红茶,可乐,咖啡和看起来一点也不吸引的汉堡。车站旁的老爷爷倒是有一整筐的三文治,我却固执地想知道正在摆摊,上面放着炭火,柠檬,西红柿,青椒和洋葱,色彩缤纷的那些小车买的是什么。某处的车似乎比其他摆得更早一些,已经有了些东西。走近,烤着的都是鱼片。要了两个,十二里拉。找了一个小店坐着请河马去要红茶(chai),三文治烤好送来,却是冰的。面包有些软,里面夹着烤好的鱼片,洋葱西红柿,撒着香料和柠檬汁。倒是很好吃。明天一定要知道怎么用土耳其语说我要热的,我想。
河马照相,我研究从住的地方带出来的LP。再不会买旅行手册了,网络上已经有了旅行者需要的一切资讯,不过既然有还是看看好了。翻到彩图才发现列着第一的美食,就是我手上的鱼汉堡。什么地方一定会有更好吃的。不过猫倒是不介意,伊斯坦布尔猫咪们的步姿很像几年前的香港人,一副胸有成足要去什么厉害地方做什么厉害事情的样子,叫住了一个只毛色混得一塌糊涂的。“什么事?”“小鱼你要嘛?”“就一点好了。”
“你做的事情一定会导致一个后果。”
闷声啃着三文治的河马说。“什么?” “引来另一只猫”。
果然另一只已经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接受鱼的时候一定要用伸出爪子的脚掌够我一下,倒是不痛,但实在令人费解。还是杂毛猫比较聪明,听得懂人唤,接受鱼的时候也灵巧。爪子猫是把鱼扔到它两爪之间也没有反应,终于有反应了还要找半天的令人扶额。不过两家伙倒也不纠缠,吃就走。我们过了一会儿沿海岸线走着的时候才发现为什么。在开满了黄白紫色大朵三色堇的花圃中间,放着一大沙拉碗那么多的猫粮,干湿似乎各占一半,旁边长方形的锡箔盒子里,是满满的牛奶。
猫自然多得吓人,只要仔细看到处都是,杂毛,黄白,纯黑,奶牛。有的和水鸟混在一起,有的两三只靠着打盹,有只黑猫高贵冷艳地坐在码头经理室靠海小院子外面的桌子上。而到处都是鸟。围着渡轮的水鸟,在另一侧沿山林立房子上空盘旋的鸽子。它们该回笼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房子是在airbnb定下的。艺术家主人不在,下午她妈妈告诉我们她现在在巴黎,过几天去纽约,大概在我们走的时候才会回来。房间里两个暑假,一个放满了艺术书。一个放着土耳其语的小说,博尔赫斯,在路上,Eco,还有一本我刚刚满怀内疚读完的饥饿游戏。让我稍稍有些遗憾不能遇到这些书的主人。客厅的另外一角是黑胶唱机和慢慢两箱子唱片。床边墙角摆满了大棵常绿植物。主人似乎喜爱收集古董箱子。客厅的茶几是个硕大的铜钉箱子,旁边摆着好几个古董皮箱木箱。我很俗气地猜了一下那个LV老化妆箱和行李箱的价值。
客厅墙上有副硕大的油画,珠红的经纬线,里面橙黄淡绿颜色不等的小格子。让在研究地图的我想起了伊斯坦布尔本身。错综复杂中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
我们就在客厅一边看着一部关于两个在德国伊斯坦布尔人的无聊电影。一边看着明天要去的地方。电影实在太无趣,我放弃了抵抗时差,早早睡了。
醒来是当地时间六点半,河马不知道几点睡的,现在还没醒。看app,七点二十才日出。而今天会是阴天。轻手轻脚起来在在公寓里乱看,把厨房抽屉一个个拉开慢慢研究。放得好好的锅,不少很老了,铝呈现出被仔细擦洗无数次后的光泽,手把上有迷人繁复的图案。有好几个带着长长手把的茶具,搪瓷,铝的。几十上百个玻璃罐子中装着各种我认识不认识的香料。有一个柜子里全是茶。我找到一个最不起眼的红茶茶包,烧水,把红茶拿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写博客。
昨天对我龇牙咧嘴对河马百依百顺的黑猫从对面玫瑰花布料的扶手椅上抬头看着我,想了想,似乎接受了我就是这里唯一热源的现实,跳下扶手椅来到我身边。蹭了一番,若无其事地蜷在旁边咕噜。它的短毛并不柔软,和它一样。但是它靠在旁边很暖和。房间里有了声响,河马醒了。猫咪马上逃回了它的房间。
这是我们在伊斯坦布尔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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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贡一日

在西贡的第一个清晨,我和河马走下旅馆的楼梯,不由得在门口呆住了。昨晚入住时门前那条昏昏欲睡的小巷已经变成了一条熙熙攘攘的市场街。小贩们面前各式各样的筐篮容器放了一地,带着旧式圆锥形竹斗笠的阿婆和主妇掂量着眼前的茄子、西红柿、小鱼和海产,为一家人采购当天的饮食。西贡的方言极柔和悦耳,就连讨价还价和小贩的叫卖,都像是高低婉转,互相交织的鸟鸣。一直往前走,有常见的蔬菜瓜果,说不上名字的水生植物粗壮的茎被捆成一扎,不知作何用途,也有鱼贩用铁汤勺细细刮下手掌长短小鱼的鱼肉来,也许是做鱼丸?塑料盆中,看起来极新鲜的是圆圆的墨鱼和尖头的鱿鱼泡在冰水里,散发着明亮的光泽。到处都能看到各种香草调料:扎成小捆的薄荷,郁郁葱葱的九层塔(泰国罗勒),洁白肥硕的香茅根,多汁的南姜,浑圆的青柠檬和碧绿的柠檬叶。

在此当中,穿插了好些早点档。说是早点档,除了档主,帮手和炊具之外,最多也只能容下一张矮几,四五张矮凳。卖的都是米白的粉,但似乎没有两家重样。大多店铺的玻璃箱里都排着卷卷宽河粉,细河粉,更细的米粉,以及这三者之间的无数变奏,虽则有些卖只一种粉的小摊也是生意兴隆。店主都守着一口大锅,随着客人的指示往大碗里放入粉,各种配料,再从大锅里舀一勺汤浇上去,就递到客人面前。汤却是每家不同,有的清澈,有的浑浊,有的通红。

我们迫不及待想要参与,却怎么也找不到有两张凳子空着的小店。食客的来去似乎和蜜蜂采蜜一样,遵循着他们了如指掌,但外人无法理解的规律,一张凳子空下来,旋即被新的客人占据,却怎么也看不见有人在旁边站着等待。凳子和食客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神秘的心灵感应。我们亚洲人的面孔每每被误认为当地人,被档主热情招呼,却不知如何坐下才好,只好窘迫地继续前行,愈加饥肠辘辘。

正走着,我的眼角扫到了一样熟悉的食物——蒸好晾在一旁的肠粉,躺在某个档口的桌子上。两种不同的口味肩并肩躺在一起,一边是晶莹雪白,一边均匀加了许多米白的芝麻。指了指,比了个手势,大妈拿起两条,剪成大段放进饭盒,和小时候早点档直接撒上酱油不同,有条不絮地从身前的碗碗罐罐中拿起各种物事放入,又舀了些汁,才递给身旁的女人给我们打包。

依然找不到座位,我们只好走出市场,在众多咖啡店中找到了前天晚上看好,有个大型意式咖啡机的简朴小店,问过可以外带食品,又从街对面的小摊中买来当地名产 Banh Mi,等不及咖啡做好就迫不及待打开了饭盒。不由得吃了一惊,里面满满铺着九层塔、青瓜和豆芽,旁边放着半圆形的鱼板和虾板,撒着酥炸蒜头。吃一口,才发现使用的调味汁是青柠汁,糖,鱼露和蒜末调成的碌冧,甜酸可口,外加指天椒带来的一丝辣味。在亚热带的早上,摩托车来来往往的喧闹之中,吃着这一碗粉质劲道而口味清爽的肠粉,让人精神一振。而无意中买的 Banh Mi 和肠粉却是极好的搭配。外层是个半法棍(标准法棍面团重250克,半法棍重量是其一半,但要外形比它圆润不少),咬一口,松脆的外壳充满小麦的香气,再一口,就尝到了里面的两三种自制酱汁,有的酸甜,有的浓厚,加上烤得极入味的猪颈肉的咸香和香菜的香气,让我这个食量从来不大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吃下了大半条。这时咖啡已经端上来了,果然相当专业,卡布奇诺合人民币七块钱一杯。这时才想起来著名的越南咖啡——放满冰块的本地咖啡浇上炼奶,只能明天再试了。

早饭吃过,慢慢喝完咖啡,终于恋恋不舍地开始观光。 经典建筑都在一条横U形线路上——沿着老西贡的Ham Nghi 大道一路往东走向湄公河边,再沿着 Dong Khol 大道一路向着东北。 我们从老城中心公园,一栋栋建筑看过去,格外有趣的就详读旅行手册上的背景故事。

旅行手册中特别注明了要小心花园前的环形路。“这些发达国家的人啊,总是大惊小怪。”我们都不以为然。

我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错误。 这座城市的历任规划者们似乎偏爱环形路,在这座城市的几天中,我们没有看到几条人行横道,红绿灯更是欠奉。环形路的确能够让城市的交通主体——小型摩托车的洪流能够顺利奔腾流动,但作为卑微(且极少见)的行人,就落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环形路附近没有人行道,也没有人行天桥或者地下隧道。过马路顿时成为了相当于超级玛丽关卡的挑战。我跟河马站在马路旁边,看着汹涌的车流面面相觑。

“我们怎么也是第三世界国家的人啊。” 觉得被过马路难住有些丢脸的河马愤愤地说。

“我住在城市好嘛,我们可是走斑马线的。”我高声回答,但在轰隆的摩托车排气管和转弯灯撕心裂肺的尖叫中显得额外微弱。

“你说,绝大部分的车转弯都不打灯,还是没有多少车有转弯灯?”

“我觉得是后者。”

我们的救星不知道从何而降,一位优雅而衣着考究的中年女性,抱着一大束白色百合,旁边跟着略微年少的女性,两人紧紧挽着手,像是步入水流澎湃的河道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前行。河马忙拉着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你知道那个笑话,为什么母鸡要过马路?” 在险避过一部特别有冲劲的摩托车后,我扯着嗓子说。

“为什么?”

“你要问西贡人,他会觉得那只母鸡一定是疯了”!就在这个时候,有部摩托车似乎急于证明我的论点一般跟我擦身而过,排气管的炙热烤着我的小腿,我急忙往前两步,差点撞到另一部车,被河马急忙拉住。

就这样, 快跑, 急停,再加速,过马路的技巧逾见纯熟,我们也来到了U形的转弯点,硕大的环形路有个中心花园,一边摆列着三四间维多利亚式建筑,另一边则是静静流淌的湄公河。

“你知道吗?越战的时候,光是西贡就有几十万妓女”,河马一边看着旅行手册一边跟我说。

我漫不精心地答应着,眼睛却在看着旁边富丽而低调的Hotel Majestic,找寻着哪座是《安静地美国人》中那理想主义主人翁,卧底CIA探员 Pyle被杀的桥。酒店临街的拱形大窗全被厚厚的帷幔遮住,不难想象战争时期它们被木板钉牢,以防游击军偷袭的样子。酒店的对面就是平静的湄公河,河对岸目力所及之处都是郁郁葱葱的密林。“白天,西贡是我们的。晚上,桥的这边是我们的,那边全是越南人的”。我的脑海中想起了书中占领军长官的沮丧的话,意识到自己就站在Pyle葬身的桥上,不禁挪了一下脚步。

而河马感兴趣的,却是远处那栋极具现代感的金融中心塔,玻璃立面,通体椭圆,接近楼顶出凭空生出一个椭圆平台。

“我觉得在那里见过。” 他死死地盯着那栋可以作为世界上任何一个现代都市地标的建筑物。“哈!想起来了。” 一拍掌,把我从虚拟的历史拉到了虚拟的未来。“《复仇者联盟》中的钢铁侠总部!”

“那明明是《星际迷航》里的企业号嘛!” 我把反战小说的情节扔到了一边,打量着那似曾相识的曲线。两人争了一路。

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这条路线的终点——几经重建的统一宫时已经累的不行了,时间才十一点半。我想要参观的战争纪念馆坐落在这个绿树成荫的硕大广场广场的另一端,但十二点闭馆午休,一点半才开门。于是决定到那里再找地方吃午饭,就这样一路往前,热带庭院般的硕大露天餐厅,广场四周散落的雅致法式咖啡店慢慢在身后远去。到了纪念馆,终于饿了,却发现周围环绕的是丑陋的修车店,运动场和服装杂货,点缀着面向游客的昂贵餐馆,本地品牌的西式快餐店和让人提不起胃口的黑暗小铺。越走越饿,也越绝望。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街口,眼前出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混凝土建筑,旁边本该是摩托车棚的地方摆着桌椅,似乎有不少附近公司的白领在吃午饭。进门的长桌上排着蒸好的鱼和肉菜。我精疲力尽地找位置坐下,任河马去点菜。几分钟后面前就摆上了几个不锈钢的小碟子,有味道醇厚的鱼,用切得极碎的香茅茎调味的蒸鸡,豆角牛肉,硬度刚好的蒸米饭。吃了一大半,肚子安稳了些,才有兴致打量周围。刚好有一桌亮眼的客人进来坐到我们隔壁,女的身穿传统的越南奥黛,上身剪裁合身,样式酷似长袖旗袍,而裙子分开前后两片,长长垂在宽松的裤子外面,走起路来婀娜多姿,迷人至极。一行人热热闹闹的拼桌,点菜。其他的客人就低调许多了,一个或几个安安静静地吃午饭,大多眼前放了一大盘没有经过任何烹调的新鲜蔬菜,也没有任何调味汁酱,食客不时直接夹起一叶生菜,通心菜和九层塔放入口中细嚼。我们走的时候,隔壁桌的菜也上来的,是现蒸的小鱼,看起来十分美味。

那么晚上该吃啥呢?河马回到旅馆就埋首在 tripadvisor 网站。我倚在床上继续沉迷村上春树的新书《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不知道过了多久,河马得意洋洋地给我看他的研究成果,一间两个月前刚刚开张的餐馆,全好评,评论者来自澳大利亚,美国,新西兰,和香港。就这样决定了吧,香港人应该知道什么是好食物。

晚上,我们坐上了计程车,把地址递给司机。西贡的路灯很暗,两旁是一栋栋紧挨的独栋建筑,四周是摩托车的洪流,有零星几部的士,私家车更是寥寥。在单调至此的街景中,任何车程都长得无穷无尽。但是终于到了,车停下,面前的餐馆高高低低布着柔和晕黄的灯光,一阵阵笑语传来。正要进去,河马却把我引向旁边的黑暗小巷。经过几乎每个巷口都有的矮几和凳子是个破落庭院,黑暗中似乎摆放着更多的台凳,几个小伙在热情拉客。我几乎想要往后退,但河马却推着我兴奋地往前走,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栋黑暗居民楼上的彩色招牌 ——《秘密花园》,这可真够秘密的。我叹了口气,接受了未知的命运,拾级而上。一楼过道摆着一些在西贡四处可见的假花,几张长凳。是这里了吗?我问,心里想着再也不能让他负责找餐馆了。却被推着再走上一层台阶,铁门上有一张纸,“电梯马上修好”。难道这是《生活大爆炸》的片场么?我哑然失笑。要不是这张纸,我绝不会猜到那狭窄铁门的后面会是个电梯井。下一层电梯拉门上的告示宣布餐厅在四楼,再下一层写着“加油”,再转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由木质狭窄门扉拼成的深深浅浅的蓝,走过玄关,豁然开朗,在四周的阔落夜空下,是个充满亚洲风情的露天屋顶花园。

微笑着前来迎接的侍者二十岁上下,留着很可爱的齐额刘海,像是打工的大学生。我们得到了一张靠着矮墙,点着闪烁烛光的桌子。侍者大力推荐了湄公河流域著名美食酸汤火锅(Canh Chua Ca)。这是我们的招牌菜,“specialty”这个词明显太绕口了,女孩试了好几次才完整说出来,有点得意地看着我们。那就是这个吧。侍者很满意地写了下来,似乎赞许我们做了个聪明的决定。转身给我们端上了啤酒。

我喝着爽口的西贡啤酒打量着四周。周围零星散布者几栋四五层到七八层不等的单边公寓大楼。 西贡绝大部分的楼宇都是城中村般狭窄的独栋小楼,让这些公寓大楼显得尤为突兀。五六间公寓排列在开敞走道的同一边,走道只有栋半身矮墙和外界相隔。 恍惚置身一个微缩版本的九龙城寨。但和九龙城寨的穷困住客不同,这些公寓的住户则十分多元化。虽则大部分的住家依然是未经任何装饰的水泥地板,灰漆墙面,但中间则点缀着一些很有性格的公寓。一户人家门外吊着巨大的雪白水晶吊灯,铺着大块黑白相间的瓷砖;它的楼上最左边的住户门前斜挂了一张大网,上面挂了十几盆花草;另一端那家却挂了五颜六色玻璃珠帘,再下一层的走道上,有两个四五十岁的女性,对着我们的方向指指点点,似乎在饶有兴致地讨论着这件新出现的餐厅。远处那不断改变颜色的,却是白天引起我们争论的金融塔。另外一边两三座办公大楼上闪烁着各种国际品牌的标识。这一切交织在一起,产生了极其微妙的错位感。

花园显然经过精心布置,乍看之下只觉得郁郁葱葱,再看看不断有新细节在眼前涌现。矮墙旁边和花园中心,都用红砖砌了花床,四周再用细竹围了一圈,种着枝繁叶茂的杨桃,高大的棕榈树和茂盛的香茅。中心的苗圃可以看到已经开始结实的茄子和空心菜。杨桃树的前方,宽大的芋头叶片掩映下的,是个安详的佛祖坐像。餐厅另一边的墙涂成了一千零一夜般的褐红色,满布细致花纹,垂下重重帘幔,露出罩着竹罩的灯。若是雨夜,坐在那里看着花园,应该是另一番滋味?

侍者端上了一个铝制小火锅,旁边的大男孩很雀跃地用火柴点燃了液体酒精,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我们等着火锅开,一边研究桌上的食物。有一盆还冒着热气的细米粉,一盘肉类和一盘蔬菜。肉类有虾、抱着一段墨鱼的猪肉片,一个肉饼和几种鱼肉;而蔬菜却没有几样认得的。暗绿色的茎类似乎是偶尔会买来装饰的紫色睡莲的茎,有种布满致密小洞的却是完全不认识,拿起来很轻,似乎是某种植物的茎横切而成,还有一种类似含羞草但是没有刺的植物。火锅冒起气来。从桌上的竹编罩笼里拿出碗筷,先把猪肉放了下去。汤像是东南亚的雨季,在丛林的浩荡大河上晨雾中日出的颜色,取出的猪肉带着一些西红柿的酸味,肉质很嫩,相当好吃。

“不是这样吃的”,抬头,侍者妹妹用一副无可奈何地眼神看着我们。“可以帮你们吗?” 说着,她把桌上的粉挑起来放在碗里,舀入汤,加了些我们当火锅涮进去的菜让我们吃。真是让人惊叹的美味啊。吃了一口,我和河马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对方。似乎从来没有喝过这么鲜美的汤,清澈的鱼汤做底,加了少许冰糖增添甜味,再一层一层叠上西红柿,南姜,洋葱和香茅的香味,最后加上指天椒的辣,像是在嘴里上演明亮的协奏曲。和着顺滑有弹性的米粉一起入口,让人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来。正想谢谢侍者,她已经把蔬菜和肉放了一半到锅里盖上盖子,然后跑去帮助身后一桌同样不谙越南火锅礼仪的西方人了。

等着火锅再次煮开的时候我四处张望,才发现火锅终于开了,那神秘植物的多孔茎已经变得柔软却又爽脆,奇异地和竹荪的质地很相似,也许是心理作用,但睡莲的茎依然带着些许草本的涩味,倒是那状似害羞草的植物,叶子柔软,枝干爽脆,还挺好入口。致密的鱼肉煮过之后依然很有弹性,香甜的味道和微酸微辣的汤相得益彰。我心无旁骛地吃着,嗜肉的河马加了一道猪肉炒椰子肉也是极其出彩,椰肉中的酵素让猪肉更加香软,加了少许香茅和辣椒调味。

侍者看我们吃完了,端上来了一道椰奶做的甜品。椰奶香浓,并不太甜,而里面则热热闹闹地挤着凉粉,果冻,西米和红豆。”你可以帮我问问这几种蔬菜叫什么名字吗?英文或是越南文都可以。“ 我拿出随身带的Moleskin 小本子和笔,指着盘中专门留下的未知蔬菜。女孩一点不觉得麻烦地点头,拿着本子走开。甜品吃完了也还没有回来。去哪里了呢?我回头寻找。

她拿着我的黑皮小本子,在一个个询问餐厅的其它工作人员,正在问的那个人摇了摇头,她就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厨房。我几乎觉得有些内疚了。再过了一会儿,她又出现在我身边,手上的笔记本上出现了几个写得很认真的词。

原来那含羞草状的植物叫做水含羞草,那么那多孔植物呢?小姑娘跑到花圃旁边,拉着肥厚的芋头叶子,给我看它粗壮的茎,比了个横切的手势。原来是这样,我想起了早上市场上看到的,是相同的植物吧。看到我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很高兴地笑着走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有血有肉的越南女性,她不是在《安静的美国人》中,只能依附着某个西方男性生活,盼望某一天能够被娶到西方的女主角;不是《西贡小姐》中命运多舛的Kim;更不是越战期间,只能出卖肉体的女性。她和我这一天遇到的每个年长或年幼,贫穷或富有的西贡女性一样,已经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被时代的洪流蹂躏。

一直到回到旅社附近,我们都在热情讨论今天的所见所闻。不如去买点水果吧?前面的水果摊摆着似乎极其新鲜的莲雾,芒果和火龙果。没走两步,我的脚趾却一阵剧痛,原来我不小心踢到了黑暗的人行道下水井盖上巨大的铁环,眼看大拇指就慢慢肿了起来。只好把买水果的计划放到一边,一瘸一拐地跳回旅社。再晚一些,躺在旅馆的床上,一边用冰箱里的罐装啤酒冰敷肿起来的大拇指,一边看着最新的星舰迷航(金融塔的平台和企业号的曲线确有几分神似),我不禁感叹西贡就是这样迷人而充满矛盾的存在,古老而现代,喧闹而平静,然而充满了也许要辛苦找寻,也许铺面而来的各种美好(或是肿痛)的意外。

Safari – 或名在野外找动物的困难游戏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一个人跑到了非洲。这样说起来很浪漫,其实只不过是呆了两三个星期而已。到底是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已经记不清楚了。记得的是坐着当时历史最悠久的运营公司——Kumuka 那著名的深蓝色改装大卡车,和一群二三十岁的各国年轻人,从肯尼亚跑到坦桑尼亚,在一个特别漫长的雨季里四处扎营,当地下的水让扎营都不可能的时候,睡在在宿营地的空荡酒吧或是村落里的棚屋。这么说起来,其实还挺浪漫的,至少是我,和我的同类所理解的浪漫。

我似乎去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意图或计划。这样的旅行,至少于我比较轻松。那些要详细计划的旅途,比如说我刚刚度过的蜜月,对比起来像是压力巨大的噩梦。去非洲之前,只有两个拿得出来说的目的:要看 “鬼死那么大的” 太阳和月亮,还有要看长颈鹿。从小看各种动物纪录片的时候,总会很迷茫,像是长颈鹿这样子的东西,跑得也不特别快,也没有明显的防卫能力,在一望无际的非洲草原上,到底是为什么能够躲避狮子的侵袭呢?

结果刚才也说了,我在东非遇到了很多年以来最为漫长的雨季,本来该在十一月止歇的雨延续到了十二月,一月,在离开肯尼亚时跟机场遇到的人攀谈问我去了哪里,这里和那里,还有塞伦盖提。“你怎么可能去了塞伦盖提呢?” 对方愤怒地想要反驳我的谎言。原来在我们进入这个国家公园之后的一天还是两天,闻名遐迩的塞伦盖提就因为路况太差而关闭,慕名而来的旅行者们只能纷纷各觅他处。这是当时在泥泞得车倾斜了三十多度的路上跋涉,为了减轻重量而全部下车在雨中的路边跟司机打气,晚上住在村庄的鸡棚或是卡车上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我们同样不知道的是,在我们离开后不久,那个雨季终于结束,等到它再次回来,会是三年之后,那三年之间肯尼亚将遭受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旱灾。

那自然,也没有日出日落可以看。小雨或大雨中,天色从漆黑慢慢变得朦胧,树影和动物的身影稍稍显现,清晨就糊里糊涂的来了。我们在某个国家公园中第一次坐热气球,在细雨中等了很久让硕大的气球充气,在一团迷雾中上升,又很快在一团迷雾中降下。“这样的天气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啊”,热气球飞行员沮丧的说,“还是让公司退钱给你们吧”。自然日落也无从说起,标志夜晚来临的,也只有骤降的温度而已。谁想过非洲会如此寒冷?Toto 想象过非洲的雨, 唱道 :“I guess it rains in Afriaca”。(我猜非洲也有雨纷纷落下)。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雨中的非洲有多么冷。在大雨的帐篷中,常常需要穿着全部的衣服蜷缩在睡袋里面,才能得到一点点的安眠。然而就连梦中,也没有巨大的落日来给我温暖。

那样的落日要在婆罗洲才能补上。在潜水胜地诗巴丹上某个小岛的黄昏,前几日浮潜太累的我没有跟着新婚丈夫再次下水,而是在小木屋前面当地精巧的躺椅上用古旧的 kindle 看着 Carlos Ruiz Zefon 的最新小说。看累了,瞧瞧眼前松绿的海水,发现照在细软沙滩上的颜色,已经从白炽变成金澄,沿着木梯走到沙滩,不远通往码头的栈桥后面的绚烂彩霞中,是一轮怎么都只能用巨大来形容的落日,而那个拿着浮潜用具的缓步从尚有些刺眼的金色大盘下缘走过的,就是我嫁了的男人。

这是第一个心愿。

至于看到长颈鹿的心愿,倒是容易满足许多。其实算起来,坐着大卡车并不便宜,平均每天大概是一千人民币左右的固定费用,还有各种琐碎的开销。而散落在非洲平原各处的 Lodges,建造考究,各富特色,平均价格也不过是两千左右。如果我们额外支付每晚一千,那么也可以住到这些美宅去。事实上的确有一个美国女生每天晚上都会“抛弃”我们的帐篷去住,惹来众人窃笑。但考虑到去非洲并不全是为了住旅店,还是要看动物的,租车和向导的费用都不菲。而我们的蓝色大卡车不仅仅是住处,而且也是食堂和寻找动物时的坐骑,那么这个价格如果不是非常划算,至少也是相当合理了。

看动物要起得极早,要在清晨的暮霭中和黄昏的凉爽里。东非和中国五个小时的时差让向来都和床亲睦友好的我能轻松在五点起来。不过记忆是件奇怪的东西,我清楚记得在清晨小雨微歇的寒冷草原,炙红的炭火上架着的铁丝网烤得香脆的培根和土司配着热腾腾的速溶咖啡是何等的美味,却不记得到底早餐的时间是去看动物之前还是之后。也许是后者,因为吃过早餐,我们就会把背包收好,防潮垫卷起,帐篷扎好再堆上大卡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但无论如何,safari 本身,也就是在一个硕大的草原上寻找动物,无论如何都是比我想象之中困难得多的游戏。证据之一,就是无数次这样的对话:

“你看,前面有猴子/狮子/猎豹/长颈鹿……”

“在哪里?”

“你看到前面那棵歪脖子大树了么?最粗壮的分支,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

对方依然一脸迷茫。

“过来过来,你到我这里来看。” 第一个发现的人常常会这样殷勤地招呼。没有看到的人顺从地过去,“你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就是这个方向,那里,看到了么?”

“啊!看到了。” 欣喜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点不自信。皆大欢喜。

事件真正的结尾通常会在几分钟之后到来。某处突然冒出了一句喜不自胜的欢呼:“哈!现在我真的看到了!”

事实上,在非洲肥沃得有些骇人的黑土地上,在有些泛黄的长草上,满是尖刺的树丛中,都是动物们进化百万千万年的保护机制发挥作用的场所,其精妙之处需要真正的置身其中才能意识得到。

看似闲适地趴在树上的豹子跟树干几乎浑然一体;休憩的几十只瞪羚围成巨大的一圈,不停摇晃的黑白相间的小尾巴让人(和狮子还有狼)头昏眼花;混在树丛中的长颈鹿和周围的环境别无二致;看似一棵很普通的树,定睛一看才发现上面停满了白色的鹭……我们这些城市人习惯了分辨当季时装新品和不同车款之间细微分别的火焰金睛,到了百万年前自己起源的地方却变得毫无用处。于是在我们用半透明塑料膜遮起的蓝色大卡车里,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上面的对话。

在婆罗洲的蜜月旅行中最有趣的一天是在热带雨林的大河上看各种猴子,在颠簸的路上我就开始报路边的动物:“叶猴,在电线上。” 众人迷茫。“橙猴!”“长鼻猴!” 多年之前在东非大草原粗略习得的技能,也许并没有完全离开我。

然而无忧无虑背着大背包就头也不回的单身日子则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研究蜜月行程的时候才知道,就连那些蓝色大卡车的运营商 Kumuka 也已经不复存在。非洲草原上永远都会还有着狮子,瞪羚和背着大背包的年轻人,但是,再也没有那些深蓝色的大卡车了。

最困难的寻找,也许是找寻那些不复存在的美好。

Whole Larder Love —— 像爱食物一样爱生活

“There’s no good time reading this book”.

这是最近几天让我最为困扰的问题——这本书到底应该什么时候看呢。

Whole Lader Love 是它的同名博客作者安德森(Rohan Anderson)的第一本书。应该是去年秋天的时候,草草,这个我觉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人之一的朋友,给了我博客的链接。于是有一整个周末,我都半躺在沙发上,坐在阳台上,依在床上抱着 iPad 看着这个博客。最好的博客能给你呈现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WLL 绝对是其中之一。这个职业是婚礼摄影师的中年男人的日常生活,是和他的职业截然相反的浪漫。他打猎,钓鱼,种菜,做一切能自己动手做的东西。每年有一天,他会召集附近的邻居一起把果园中布满枝头的大小各色番茄做成番茄酱,艳阳下花园的原木长桌中摆满各种各样的玻璃罐子,用来压番茄的巨大铸铁装置看起来见过了不少的岁月。秋天他会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去森林里摘蘑菇,扛着猎枪去打猎,钓鱼回家把斩获做成让人垂涎的佳肴。他自己做香肠,自己腌火腿,做果酱,做各式腌菜。

博客让我唯一遗憾的,就是所有那些看起来美味至极的菜肴,统统没有做法。我不死心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妄想看到如何仿效那些美食。无果。似乎是因为,他即将出版一本书,所有的菜谱都包含在里面。

所以你也许可以想象,我是如何急切地盼望着这本书的出版。在前几天第不知道多少次查看之后,我居然发现它以和美国相差不多的价格,出现在了中国的亚马逊里。第二天,我已经在拆包装了。

封面上是摆在厚实橡木桌上的各式杂物:西红柿,蘑菇,小岛,子弹,钓饵等等。橡木桌朴实的纹理让这两百多页的书额外厚实,额外出色的图片让它似乎不像食谱书,更像是描绘乡间生活的图片集。有在房前屋后培育的幼苗,田间回望的红衣女孩,雨后的田野。当然更多的,是食材:从乡间偷摘回来的一大捧蓝莓(偷摘的滋味更加甜美),秋后金黄的南瓜,猎获的野兔。安德森的照片,跟这本书一样,有着厚重的之感,透出质朴的诚意。像是在寒冷的冬日傍晚,在田间遇到一名陌生人。你伸出手去,对方的手干爽而温暖,手掌指尖有着常年劳动结下的老茧,握手干净有力。整本书,和里面的每个食谱,都给你这样的感觉

如果我能读得更多就好了,这是我唯一的遗憾。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收到它的时候临近中午,半躺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肚子就饥饿无比,只能捣鼓吃的去。吃完再看,觉得原本心爱的意大利面突然相形逊色,赌气不看了。在接下来的几天,我跟着食谱用西红柿和我自己种的百里香和迷迭香做了油浸西红柿酱 Passata(现在是春天,食谱要求的罗勒还在育苗钵里发芽呢),在淘宝上买了云南的红乳菌,尝试了安德森的田野收获意大利面(毕竟人家的红乳菌是田野里摘的),一口下去,结结实实的秋天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饭毕,抱着大书回到沙发上,才知道看 WLL 的最佳时机,就是现在啊。

Whole Larder Love 博客

亚马逊链接

肉中的仙人掌刺——瓦哈卡之一

新一年来到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摩托车队就开始在旅馆跑出跑进,买给养,收拾行囊, 检修摩托。最后跟所有人挥手道别之后在轰然巨响中绝尘而去。从在尼泊尔住的两个月开始,我慢慢在学习跟路上遇到的人道别,有时候做得比较好,有时候没有那么好。这次还算是不错。也许因为双方都是一大群人,彼此都不寂寞。

瓦哈卡是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小城,在大教堂前面的广场四周开满了各色小店,咖啡店旁边是现代艺术画廊旁边是挤满了新锐设计师小店的庭院,紧邻着卖当地纺织品的小店,再旁边的店里,装满了各种媲美几米画作,颜色鲜艳的木质大小动物。兔子可以有火红的双耳,蓝背部和橙黄的腹部,蓝紫色的青蛙抱着青绿色的树干,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在墨西哥无论哪里都可以见到,价格在10-30比索之间,会摇头晃脑的彩色小乌龟。到处都是很有意思的咖啡店,虽然同样是 Café con leche 你在某些店会得到一杯掺了牛奶的咖啡,有的时候会是杯打好奶泡的拿铁,其实点 cappuccino 也是一样。所以点一杯简单的咖啡也变成了有趣的猜谜游戏,不等到侍者端着杯子出现,你都不会知道最后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而最初跟我一起探索这些小店的,是加拿大的Jeanine,三十岁上下她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比我个子还小的加拿大人了,还不到一米五,但是身上绝对压缩着一个两米大汉的精力。她以前在YHA青年旅馆附属的基金会工作,为当地几个学校组织施粥所,让贫穷的孩子和他们家人的晚饭能够有所着落。她新近辞职,取道墨西哥,要去危地马拉的某个组织做义工。最酷的是,从加拿大到墨西哥的漫漫长路,她骑着自行车走了一大半。

某一天和她从外面晃回来,旅店的人说,你不是想学西班牙语嘛,有美国女生也想学,她住在其他旅社,说六点还回来,你要不去跟她聊聊?六点钟等来的是个丰满而极美丽的女生Bridge,再加上我们旅社的德国大叔,第二天我们就在瓦哈卡遍地都是的西班牙语班里面找到了一个时间合适的,开始上学了。

墨西哥是个学习西班牙语的热门地点。虽然我不太明白谁能丢下西班牙跑到这里来,但墨西哥低廉的物价很吸引,而且也有不少欧洲的年轻人想要体验美洲,而墨西哥的西班牙语虽然少了一个变形(您),但是它缓慢而极其清晰的读音也很受欢迎。我后来遇到的法国女生Lulu就笑着告诉我说她读大学的时候来墨西哥交换过一年,她的男友,西班牙人Lucas最初遇到她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法国女生会说着一口墨西哥西班牙语。瓦哈卡有很多语言学校,循环开班,所以旅行者们无论是哪天想要开始,都能有不少选择。

很可惜我们的选择并不特别明智。特别是对我来说。Bridge 外语学的就是西班牙语,只是希望深造而已,立刻就被选到高班去了,而半个字不会的我,和以德国人的死板性格,早在一年前决定要来墨西哥的时候就开始每周上一次西班牙语课,但到现在还是半句不会说的大叔,还有一对退休的美国夫妇就被分到了初级班。那个态度派头都很像女子宿舍舍监的古板校长,还没坐下就给我们给发了一张列着密密麻麻的动词变形的纸。立刻让我想起了大学教二外法语的那位拿着不知道非洲哪国国籍的老夫子。很快我就没有出息地放弃了,我需要知道“这个东西多少钱”,或是“啊啊你真帅我们出去喝一杯吧” 该怎么讲,而不是某个动词的多少种变位。当第三天我们开始学过去完成式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跟老师交涉退钱了。

让我捱到第三天的,除了经过常年累月磨砺的上课走神技能之外,还有每天下课的快乐。我要等到一个月之后,才会在 San Cristobal找到了一个靠谱的一对一的老师,系统地过一次西班牙语的基本语法。但是在瓦哈卡这今天的课程,完全就是为了下课存在的。我们每天十点上课,下午一点下课。但是直线20分钟的路程,我们通常要走三四个小时,常常回到旅社的时候,已经是彩霞满天,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IMG_0667最重要的原因,是学校旁边就是瓦哈卡的大市场。市场外面的木质推车堆着切好的水果:菠萝,芒果,草莓,旁边围着的成群昆虫我过了好几天才意识到不是苍蝇,而是蜜蜂。另一些堆着的则是具有本地特色的佳肴:炸草蜢。炸成红褐色的草蜢按大小和味道分类堆成得很整齐。从小指一般大小到米粒大小任君选择。还有椒盐、柠檬等等味道,可以做菜,也可以当零食,有的甚至和花生混在一起。虽然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必须承认不是太大的那些,炸得喷香酥脆的还挺好吃的,只要你不去想它是什么……

瓦哈卡的大市场

而市场本身是个巨大的石质建筑,有着仿佛清真寺的尖顶和无数拱门,从每个拱门进去都是一方不一样的世界。有一个通往一整条卖鲜肉的小巷,买了肉请店家切成合适形状,就可以往前走一点点到烧烤档让人烧烤,烧烤档也卖各种烤蔬菜串,从玉米到大葱,整条通道都充满了烤肉的烟雾、肉的香味和调料的味道。另一条进去卖的是各种面包,当时正是圣诞节后,庆祝东方三贤找到基督的国王日就快到了。面包店除了常见的各种面包(有的比我的头都大),摆满了国王日特有的面包 Rosca de reyes。硕大的椭圆环形的金黄色面包外面镶着绿色和红色的果脯,回应着圣诞节的配色,面包里面有个小小的基督像。依照传统,大家会在1月6号分吃这个面包,而吃到基督像的,则要在2月2号举行一个派对。另外的小巷,则卖着各种衣服首饰,各式食物等等等等。我们很快找到了喜欢的店,每天都去那吃午饭。关键是,我迷上了mole negro,而这家店的mole negro好吃得我愿意把它当成最后的晚餐。

“Mole” 的意思是酱汁,negro 则是黑色,mole negro,则是巧克力酱汁。我没有提到么?瓦哈卡州的山区盛产可可,而作为首府的瓦哈卡市则是巧克力的天堂。随便哪个街角都有巧克力的专卖店,里面一堆一堆不同成分不同比例的巧克力粉任君品尝,甚至有一家旅馆就叫做巧克力旅馆,当然一楼是巧克力店。当地的家庭会有自己祖传的配方,或是新的偏好,每斤可可豆要放多少肉桂多少白糖,再让店家按方配好,所有东西都放进一个硕大的食品加工机,另一方出来的就是巧克力酱了。

除了巧克力酱巧克力砖巧克力粉和巧克力豆,店家卖的就是 mole了。墨西哥各地都有自己的特色酱汁,用料繁复,从十几种到三十几种不等,番茄、辣椒、洋葱,大蒜还有各色香料都能在里面找到。而含有巧克力的只有两种,巧克力含量最高的,就是瓦哈卡的特产 mole negro,这是所有酱汁之中用料最繁复,而制作过程最复杂的一种,很多家庭都会为了方便在店里买,就跟买意大利面酱料一样。而每家巧克力店为了招揽顾客,都有自己的独家秘方。

而最终把我们吸引成它的死忠顾客的地方,是个再不起眼不过的小店,要走过烧烤一条街,绕过堆满各色巨大陶罐的饮料店再往前才是。装修更是平平无奇,只是“凹”字一样的小店,里面的是厨房,客人围坐在外面。厨房里旧巴巴的黄色纸上写着“秘方特制 mole negro”。反正无论什么平平无奇的东西,无论是叉烧饭还是猪扒包,前面有了“独家秘方”或是“本店特制”,看起来就好吃得不得了的样子。结果端上来的,是一盘广东人俗称的“碟头饭”,白色碟子上盛着白饭,一个鸡腿,上面扣了一勺黑漆漆的浓汁。反正草蜢都吃了,这个又有什么嘛。我拿起刀叉开始干活,刚把叉子插入鸡腿,就发现不同寻常,鸡腿的香嫩多汁让我想起了这辈子吃过做得最好最地道的海南鸡饭,或者至少是世界上最好最地道的海南鸡饭应该有的样子。蘸一点黑乎乎的酱汁放入口中,无数种味道一起迸发,若是细细品尝,的确可以分辨出香料的各种香气、番茄的微酸、干果的甘甜、辣椒的辛辣和巧克力的香浓,但是和在一起,就成了和谐无比的味觉交响曲,让人只想呻吟出声,再一口一口的吃掉。等到我想起来要照相的时候,盘子里面已经只剩下几条酱汁的痕迹和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头。下一次再点,也是一样。

而这只不过是我们放学路上的其中一个歇脚地而已,要回到旅店,我们还要经过很多很多的诱惑。

那些骑着摩托车的年轻人

瓦哈卡(Oaxaca)位处山区,一路过来,山上密密麻麻林立的居然不是树木,而是极高的仙人掌,笔直指向天际。在伸展到天边的玫瑰色晚霞的陪伴下,我们到达了目的地。说是“我们”是因为在车上有一对年轻的德国背包客,女生很漂亮,男生胖呼呼的,两人都有着极友善的笑容。在中途休息的时候去跟他们搭讪,果然住在同一件旅店,约着一起搭车过去。本来是异国他乡,突然就有了伴,平添一丝安心。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但是在未来的三个月中,除了在长途大巴上之外,我几乎不会有独处的时候。

本来是平安夜前一天到的墨西哥城,在北部转了一圈回到墨西哥城养了几天之后,到了瓦哈卡的时候竟然已经是新年前夜了。在旅社的宿舍找了一个上铺的床位安顿下来,跟新朋友们去一个极雅致的餐馆吃晚饭。在浪漫的昏黄灯光下研究了半天,才发现德国女生的主菜居然是满满一盘伴着碾碎的牛油果和炸玉米饼的炸小蚂蚱,狠狠地大惊小怪了一通。但还是得说,浓郁绵滑的牛油果酱加上香脆的蚂蚱,其实还是挺好吃的,只是无论是心还是胃,都没有办法把它们当做食物罢了。

买好日用品和大瓶的啤酒回到旅馆院子里还没坐好,门铃叮当,熙熙攘攘涌进来好大一堆人,带来了更多的酒,顿时找座分酒,交杯换盏,好不热闹。他们介绍自己是摩托车手,组成了一个小队,正在重走切·格瓦拉之路。我这才发现,旅馆不大的小院里,沿着墙放了整整一列重型摩托车。看起来已经在路上了不少时日,原本光鲜亮丽的外漆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都坐定了下来,才发现给我这“一大堆人”印象的,并不是数量,而是体积,似乎是领头老大的Diego 和他的女朋友 Stephanie 每个至少都有250磅,中间唯一的丹麦人足足有两米高,让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留意到中间夹着一个应该也有一米八左右的美国小伙子。他们眉飞色舞的跟我解释他们计划。这个给自己取名为 LocoMoto Group的小组从美国圣地亚哥出发,打算穿过墨西哥和整个中美洲,跨越南美大陆到达智利。

Diego 和 Stephanie 是在网上认识的,都是某家摩托车俱乐部的会员,这次冒险已经计划很久了。某次坐飞机的时候,Diego 的邻座是美国小伙子的父亲,聊了一路,下飞机不久父亲就拿了张信用卡交给小伙子,把小伙子交给了 Diego。

他们并不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唯一这么做的摩托车手。等我回到了墨西哥城,会遇到一个美国小伙子 Daniel Peters,在伊拉克拆弹部队服役了八年之后,他到了中国的一个小城市当了几个月的外教,随后骑着一部随处可见的小破摩托从四川一直骑过了这个,那个,还有另外那几个斯坦。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回美国哪个大学读了一年书,不知道怎么说服学校让他重走格瓦拉之路拍部纪录片算一年学分,骑着另一部小破摩托就出发了。小破摩托有个苏联名字娜塔莎,我和娜塔莎是 Facebook 好友。刚刚去 Facebook 探访Daniel 和娜塔莎的时候,发现娜塔莎已经不在世上或是 Facebook 上了,我有一点点的伤心。而Daniel 又跑到了俄罗斯和蒙古。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一直到我累得不行了去睡,午夜梦回的时候还听得到院子里的笑声。第二天就是2010年的最后一天了。我参加了一个游览团去拜访了世界上最大的树和一个高山上毫不惊人的水池子给这一年划下了句号。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拼起来的长长桌子两旁已经坐满了人。我不在的这个白天,又来了几个新成员,大家约好晚上七点一起去吃新年晚饭。

只是我们忘记了,无论是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新年还是新年。这十几个人的小团体想要在广场四周的饭店里不预约找到一个位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Diego 不耐烦地跑到某个商店里面买来两大瓶龙舌兰酒。在墨西哥的公共场所喝酒是犯法的,一行人像是十几岁的孩子一样偷偷分着酒一口干掉。酒和时间是一对奇妙的伴侣,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让沉闷的时间变得愉快,愉快的时间转为疯狂;让凝滞的时间加快,飞逝的时间变成永恒。于是我们奇迹一般得到了两张相邻的桌子。交换着旅行的故事,点了不止一份的炸蚂蚱,喝了更多更多的酒。

快到午夜的时候,一群人都到了大教堂前面的广场上,远远的,我看到了一个亚洲面孔,是个和我一样身材不高的亚洲女孩,打招呼,是个独自旅行的台湾人。怎么可以不喝酒呢?递了一杯龙舌兰过去,把手上的小烟花分了一个给她,对话就变成了中文。“你们都是一起旅行的嘛?” 她问。“不是啊,这都是和我一起住一个旅社的人。” “我的旅社里面只有我一个呢。”  聊着聊着,人群某处开始欢呼,于是我们都开始拥抱,用西班牙语、英文中文和各种各样的语言道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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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泡泡大战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怀疑是那些卖喷射泡泡罐的小孩们。但没有多久,整个广场就成了一片白色泡泡的海洋。最激烈的战事在摩托车手和卖泡泡的小孩中展开。车手们手中的武器用完了,孩子马上变成中立的武器贩子。这场战争的波及面之广,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天知道泡泡是怎么做的,我尝到了满嘴的洗衣粉味道。

还是快点跑掉吧。几个和平分子,包括我和台湾女孩偷偷转到大树后面,打算溜走。女孩拉了我一下:“谢谢你把我叫过来。否则我的新年夜就是一个人度过了。我很开心。”

“嗯,我也很开心。”

后来,在 Facebook 看到,LocoMotor 骑到了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巴拿马,到了巴西。在玻利维亚拍了这样的一张相片 (http://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60358760696334&set=a.154659777932899.39440.100001666329371&type=1&the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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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中的仙人掌刺——南下还是北上?

如果你打开Google去搜墨西哥的地图,用一点点的想象力,你就会发现这个国家的形状很像一条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的剑鱼,被坏小子们堵在了那个珊瑚礁的死胡同里狠狠揍了一顿,再大头冲下扔在小巷的大型垃圾桶(美国)里。结果剑鱼小子的长刺被打折了耷拉下来,尾鳍被扯得乱七八糟,有气无力地瘫那儿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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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就在鱼尾和鱼身连接处正中。那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惊人的是,它两千多万的人口几乎没有几个住在高楼大厦中,坐在夜晚启行的飞机上,灿烂的灯光之网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在你觉得绝对不可能再延续后,继续延续很久很久。

这个城市精彩纷呈,无以伦比。千百家叫做Cantina 的小酒馆散布在无数街巷中,旁边伴着的是墨西哥各地美食美酒和小玩意,墙上布满大胆瑰丽的涂鸦,广场周围耸立着西班牙殖民时期的惊人建筑,城外不远就是玛雅人闻名遐迩的太阳和月亮金字塔。

但是初来乍到的旅行者们,一开始看到的却是它混乱不堪的交通,无端停下很久的地铁,地铁上频繁的性骚扰,空气中二手老车排出的尾气味道和提款机前司空见惯的抢劫甚至绑架。或是单纯被他的无尽庞大吓得无法动弹,一如《宇宙尽头的餐馆》中的终极酷刑中的受刑人被迫直面宇宙的全部浩瀚。

“走为上计”,这是不少旅行者和旅行手册给出的解决方案。先去一些比较小的城市,对这里的文化稍稍熟悉之后,再回来接受这个通常被称为 D.F 的首都的终极挑战。

问题是我没有办法走,我只能跳……和工程师们的海滨之旅回到墨西哥城的路上遇到的追尾让我的右脚肿得馒头一般,基本上无法着地。回来之后我充分发挥了别扭的本性,拒绝了他们暂住他们酒店的邀请跑回了HI 旗下的大教堂旅店 (Hostel Cathedral)。

不久之后我就会发现各地的青年旅馆中,属于 HI(Hostel International, 国际青年旅社联盟)的那些就像是青年旅店之中的麦当劳。它拥有麦当劳所有的优点——遍布世界各地,一般都在热门地点附近,常常就建在某个古迹里面。干净卫生,价钱合宜。但它也有麦当劳所有的缺点,最重要的一个是,它们非常,非常,非常的无聊。的确,麦当劳也会因地制宜,在马来西亚会有葱香鸡丝粥,法国加上巧克力慕丝和西班牙则有冷番茄汤,但这依然掩盖不过它的巨无霸和芝士汉堡源源不断发散出的无聊。

而这间位置一流,墙壁雪白,装修新颖的大教堂旅馆和麦当劳的另一个相似之处,是它非常非常的吵。这是一个拥有天井的建筑,所有房间的浅色木框百叶窗都是朝着天井开的,这本来是个不错的设计。不幸的是,旅馆的一楼,也就是天井的底部,是旅馆所有,颇受当地潮流人士欢迎的餐厅。餐厅一直到半夜两点都放着本地音乐。而青年旅馆中的所有人,就像住在一个巨大的音响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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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误会,我对拉美音乐的热爱绝不逊于墨西哥城的任何一个普通市民,事实上,写着这篇博客的现在,电脑里就在放着悠扬的墨西哥街头音乐。但是,在急需休息的时候听着被天井放大,节奏欢快的拉美音乐,绝对不是任何旅行者的福音,不怪得下午四点钟,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要是现在的我,做的事情应该就是打开网页寻找下一家青年旅馆,但是当时刚刚经历过连日的颠簸,肿着一只脚,和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弄得快精神崩溃的我,拨通了工程师同学们的电话。

于是之后的几天,我就在他们的酒店里,吃着公司食堂的饭菜,擦着活络油,等着我的脚变得没有那么像馒头。这瓶活络油之后还要跟我走过整个尤卡坦半岛再回到墨西哥城,再送给了两个愣愣的意大利兄弟,它还会发挥无数宝贵的作用,幸运的是,并不全都在我身上。

我的另外一个任务,就是决定下一步去哪里。在之后的旅行中,有无数人能够帮助我做这个决定。旅行者们通常会毫不吝啬地提供他们知道的一切资讯,交换彼此的经历,在一次又一次的对话之中,那些只听过名字的目的地会慢慢变得鲜活起来,有了自己的性格,最终,旅行者会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但在这个时候,我没有任何帮助,唯一的陪伴,是一本 Rough Guide 的旅行手册。之后的很长时间内,每次提到 Rough Guide,我唯一的评价就是“嗯,它真的非常非常的 rough。” 一个多月以后,我在墨西哥的边境小城 San Cristobol 的一家兼卖咖啡、各式花果茶和提供旅行咨询的书店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美丽的女店员想了一想,说她认识这里给 Rough Guide 供稿的作者。“他完全没有做任何调查研究好嘛,”她一边整理书籍一边说,“临交稿之前就写了一个星期。Oaxaca (读成哇哈咔,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那部分写得比较好。”

Oaxaca 那部分的确写得比较好。

过了几天,我的脚终于能塞进登山鞋了。我挥别工程师们,半走半跳地上了去Oaxaca的大巴。

我的墨西哥旅行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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